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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书房天地之间

发布时间:2021-04-02 1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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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冷苏红

天地之间有书房。

这不是我的大气,更不是我的大格局。说这种话的人在说这种话的时候一般都没有自己的书房,只有天地之间读书的安静和无奈——

一直说着这种大气的话,一直在天地之间读着书,当我把自己和书搬进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书房,五十年的岁月翻过去啦——

乡村岁月,“书房”一词应该分为“书”和“房”来表达。乡村有房,也许有书,但乡村绝对没有能够称为书房的地方。

先说房。我家十口人,六间房,父母一间,爷爷奶奶一间,堂屋、灶屋、猪牛圈屋,留给我们六个弟兄就一间房,两张床,一张四方桌。前面的四个哥哥两人一张床,弟弟和爸爸妈妈睡,我和爷爷奶奶睡,不用讨论,没有理由。小小的四方桌对于读书的六个弟兄来说,分摊下来,总缺少两个位置。大家读书写作业,总会有两个人悄悄去给牛喂水添草,给水缸挑水,没有值日表,四方桌上从来没有红过脸喊过妈。

书桌是方的,方方正正的方。

我喜欢下雨的日子,木栏里的牛,屋檐下的羊,木窗上的镰刀,都可以不管,捧着一本书,雨在瓦片上滴滴嗒嗒地读过去读过来,书页上的字也如雨点般在心空滴滴嗒嗒地飞扬——那是童年最幸福的慢时光。后来我有了自己的书房,我不能在书房上铺上青瓦,特地叫装修工在书房阳台上伸出一片雨蓬,铺上青瓦,雨打青瓦,我在书房,心是那样的安静。

乡村的雨来得快,走得也快,羊在等我,山坡在等我,割草的镰刀在等我,如果可以用古圣贤的气度比喻,放羊割草的山坡应该是我最早的书房。

我不知道村里其他放羊的孩子们带着什么宝贝上坡,我带的是《新华字典》,家中也只有这本字典才算是属于我的书。随便翻到一页,随便看到一个字,在山坡上就开始对这个字的遐想,以坡为背景,以树木为背景,以山坡上总在忙碌的蚂蚁为背景,以我那永远微笑的羊们为背景,以头顶那永远在飞却永远没有飞走的老鹰岩为背景。

天当房,地当床,我没有古圣贤宏大的心空,我何尝不渴望有一间自己的房子,有很多自己的书,现在我只能在我的山坡放羊,捧着一本书,不是乡村的农活,也不是乡村的家务活。在我的山坡,我有很多的书桌,沙地,大青石,松树下,溪水旁,岩洞……我有很多的书,每一棵树,每一只蚂蚁,每一方石头,每一只羊,每一片云……都有他们的书名,都有他们的故事,都让我百读不厌。

有一天,看着父母种麦子,把饱满的麦粒埋进土地中,春天一过,地里就收获很多很多的小麦。我把《新华字典》种在我放羊的山坡,这是一个很朴素很实惠的思想和行动,哪怕日子过得太平淡太无聊,不怕,我有一本书种在山坡上,秋天,会收获很多很多的书……

1986年8月26日,我师范毕业,被分配到一所新办的初中学校任教。学校的教室租借在狮子山包上,山包上四间房子,两间大房子是学生的教室,两间小房子,一间作教师办公室,一间作我的寝室。校长说其他几位老师在村里都有亲戚,我是远道分来的新老师。

学生们上课的日子,读书声填满时间的空格,山包上有着无尽的生气。晚自习后,其他老师和学生们打着火把星星般散落在各处租借的民居中,山包上就留下我一个人,还有山坡上那层层叠叠馒头般的坟茔,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伴着乱草中的魂灵。捷克著名教育学家夸美纽斯说:“教师是太阳底下最伟大的职业。”我突然发现我是在一个秋雨正绵的季节走向最伟大的职业的,秋雨打在瓦片上,如同许多人在窃窃私语,风吹过木窗,带来荒草中那些坟茔上招魂纸条的唰唰声……

太阳什么时候出来?

如果可以称为书房,这应该是我人生第一间接近书房的房子。说是书房,床是主角,占据了几乎一半的面积,煮饭的煤油炉、锅碗瓢盆再分天地,留给我放书的地方就一排小小的竹书架,书架上无书。找到校长预支了第一个月的工资,赶到城里书店,给自己买了一大堆书,让他们摆上竹书架,让我忘却煤油的浊气,让我闻到书的墨香。

突然有了一些书,让我开始相信当年山坡上种书的收获,书种在山坡上,收获在书房里。“溺水三千,只取一瓢。”我该取哪一瓢饮?闭上眼睛,转上几圈,然后手抚书本,听天安排,这是我在山坡上养成的读书思考习惯——守着昏黄的油灯,走进书中的世界,心不在书上,眼呆在窗外,就怕山包上荒草中那些魂灵踏着书香来敲门,惊恐万分之时偏偏木门敲响,吓得我惊叫起来,胆战心惊开门一看,居然是这个村的村支书,他刚从乡里开会回来,见亮着灯,特地来看我……

第二天,学生晚自习下课刚走,木门敲响,是村里的乡亲,说是村支书安排来陪我,给我壮胆的……

我突然觉得,在这方远离家乡的山村,太阳会在夜里升起……

1992年8月,送完两届初中毕业生,因为我不断发表的文字,我以“笔杆子”的身份转行到教育局工作。刚刚落幕的福利分房,单位除了办公室和车库,其他都尘埃落定。好在单位有个教工宾馆,领导给了我一张床,并用非常慢的语速告诉我,只能在这里睡觉。宾馆老总表达得更明白:“一张床是你的,一张床是客人的,宾馆每天都有客人,你就抓紧去找房吧!”

偌大的城市除了一张办公桌,一张床,就没有我的屋檐。想起一句俗语,“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风可以卷走诗人杜甫屋上的三重茅,在这座城市,我连一间可以和风对话的茅草屋都没有。灯火通明的城市还不及我那煤油灯下的狮子包,那里至少有我一间房,一架书,一盏灯……

人在床上,书在流浪,几年中近乎贪婪地买书、找书、求书,如今这些书全寄投在朋友家中,就像我寄投在这家宾馆。曾经坐在书架边,闭上眼睛,书里的墨香阳光般、清泉般流向心湖,“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那是读书人最美的境界。如今坐在空床上,耳边是夜夜不同的鼾声和宾馆老总一直的白眼。

心中涌不出一个字。

我一直认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具有玉米拔节生长的挺拔感:上山下乡、恢复高考、改革开放、土地承包、下海经商、福利分房、下岗失业……时代的潮起潮落,人生的波翻浪涌,都深入到成长拔节的岁月里,嘎嘎作响,每一节都那么跌宕起伏。

其实,每个年代的人都是向上拔节的玉米,都有拔节的记忆,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记得走过的每一个章节……

当马拉松式的爱情刻录在年轮上必须用婚姻来盛装的时候,我们的结婚证书不敢再装进宾馆。还是单位同情我,我经常把中国人所在的“单位”比作遮风挡雨的房,因为在我最万般无助的时候,单位给我的还真是房——腾出一间曾经的车库,在车库两扇大门上贴上两个喜字,一边覆盖着“出入”,一边覆盖着“平安”。

在一方自己的家中摆上一方属于自己的书桌,寄人篱下的书们以一种“还珠格格”的团圆模式回来,人到家啦,心也到家啦!房子灰暗,有书的光照,我突然有了通透感,是那种照到骨头里的通透,久违的文字开始在笔下涌出……出入平安,这是写给车的,也是写给我那些文字的。从这个角度看,把车库作为书房的确是很创意的安排——诗和远方。

更为值得怀念的是,车库书房绝对接地气。流浪猫流浪狗不会关注大门上我们“盖章”的大红喜字,它们只记得这是他们的家,它们几乎是理直气壮地进来,在自己曾经的角落安心地躺下,屋里那些突然出现的书,在猫爪下的声音格外让它们新奇和享受。

屋檐下燕子飞回南方的季节,我家生了一个“也好”,抱着女儿,一边诓着我们的女儿“也好”,一边诓着纸上的文字,女儿长大,文字长大,那也是很有仪式感的。那时还没有广泛使用电脑,很多文字还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妻子上街买菜,短信回来,“给女儿换尿片!”我正赶着写给报社的稿子,一不留神把这句短信给写到了稿子里面。稿子传真过去,编辑电话来啦——请问,“给女儿换尿片”是什么意思……

古语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如果家中有孩子读书,这句古语可得倒着来读,人和才有地利,地利才能够逢上好的天时。说实话,随着女儿的长大,国家的富强,我们早就有能力给自己一套真正的房子。但是为了孩子,我们一直在迁居:

2000年9月1日,孩子该读小学啦,我们就在小学学校旁边租房。

2006年9月1日,孩子该读初中啦,我们就在初中学校旁边租房。

2009年9月1日,孩子该读高中啦,我们就在高中学校旁边租房……

小时候,父母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成家后,孩子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好在我们不会跟着女儿上大学、出国留学、参加工作,等到多年的积蓄够上银行的首付门坎时,2019年8月,我们终于拥有了那个叫“房子”的词语和证书,更为关键的是“书房”这个梦了多年的词语终于出现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之中,那是一间真正意义上的书房。

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书房外边是阳台,阳台外是滚滚东流的江河水,身后是三壁齐顶的书柜。背靠书山,面向窗外,遥想当年那些趴在厨房饭桌上卧室木板上写出的文字,那些被文友们奚落有一股油烟味、葱蒜味、尿片味、汗臭味的文字,在这阳光明媚的书房,我心中只涌出一句话——“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其实,一个人如果足够的大气,世间万物皆是书,皆可读,天地之间皆书房。如今有了自己的书房,觉得还是屋顶之下、灯光之中、书架之旁更为舒心,有过曾经天地之间的书和书房,就更有今天坐拥书房的温馨和安静,就像一个村庄、一个国家,有过不堪,有过沉沦,有过苦痛,当一个时代能够给读书人一方书桌、一间书房的时候,这绝对是一个盛世的到来。

明亮的台灯下,崭新的电脑旁,馨香的奶咖啡,敲完这些文字,走上阳台——

天地之间,满天星星,万家灯火……(文猛

来源:达州日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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