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城市化进程的推进，喜欢玩盆景的朋友越来越多。如果有屋顶花园，一定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情，在朋友圈里晒一晒花园里的四季花开或者蔬菜瓜果，很快会引来无数点赞。多数人是没有花园的，于是有限的阳台就成了搬弄盆栽植物的阵地。玩阳台植物，或只管浇水，不用修剪，任其自由生长，自有一番优哉游哉；或注重修枝剪叶，着意画面构图，盆栽遂成为盆景，多了一份书生雅趣。

汪曾祺说：“一定要爱着点什么，恰似草木对光阴的钟情。”草木非人，亦有感情。你给它浇水施肥，它便还你花红叶绿；你与它朝夕相伴，它便伴你春夏秋冬；你给它投注感情，它便报你情感熨帖。它能告诉你什么时候多了一朵鲜红，你也知道哪根枝丫冒了一抹新绿。你感伤时，它花开带露如溅泪；你恨别时，它引来鸟鸣共惊心。工作烦心了，你就在一株一株地除草当中宁静致远；身有小恙时，你就在它面前呼吸吐纳，天人合一身心舒泰。

谁说相看两不厌的唯有敬亭山？为什么不能是一朵三角梅或一颗石榴果？小时候，我能在蚂蚁巢穴边一蹲就是半天。现在的阳台花盆里没有蚂蚁了，有一次，老婆突然发现了几只小虫，果断地一阵消杀，阳台上难得的多样性，便悄然隐退了。但是花盆是知道我内心的灵动的，趁老婆不注意，可能突然就冒出几只蚜虫，那黑黑的小不点一不小心就承载了我周末零散的罅隙时光。其间最让我纠结的是，为了阳台难得的动物性元素留它繁衍，还是为了呵护日久的植物盆景狠心把它消杀掉，甚至不惜让心里的价值论和生态论展开一场学术争辩，不知不觉中，内心就在这样的论辩里丰盈了。

我不喜欢买现成的盆景，更钟情于从一棵小树甚至一粒种子开始。我也不喜欢山采素材，更愿意扦插或者高压。阳台本就是对山野的寄托，又怎忍心为了阳台而毁坏山野？从一粒种子一棵小树开始，进度虽然慢了一点，但我要的不是结果，是与阳台相伴的过程，是与盆景共同成长的经历。

花盆里有棵石榴，是女儿小时候吐的石榴种子生长而成，那年女儿三岁，算来这棵石榴已有十多年的树龄了。十多年来，我精心地呵护她，就像呵护女儿一样。南方有一种习俗，生女儿的话，就在院子里栽一棵香樟树，香樟树长大了，女儿可能也要出嫁了，刚好用香樟木打嫁妆家具。我的石榴树是没法长多大的，但她同样可以见证女儿的成长。女儿外出读书，想她时，我就看看石榴树。

尽管我喜欢搬弄盆景，但对石榴树一直是任其生长。不过也有意外的时候，有一次女儿的外婆把晒南瓜子的簸箕放在小石榴树上，把石榴树压断了。我下班回家，心疼得不得了，但又不能发火，只能一个劲儿地叹息。在老人家的心中，田边院里，什么树都有，高大成形，硕果满枝，对我阳台上那几棵小树打心眼里是看不起的，觉得不能吃不能用，她不理解我成天对它们呵护有加的意义何在。因为意外，石榴树不得不在断口处重新发出新枝，继续生长，也因此变得身形很不协调。于是，我只好以文人树的模样，对她重新打造，可喜的是现在不仅年年花开，还似乎带有一点诗书气质。就像我们的人生一样，哪有那么多的一帆风顺，只要心平气和，适当取舍，也许不是最初想象的模样，但依然可以静待花开。

年复一年，阳台盆景叶舒叶落，花谢花开。不知是我们呵护了盆景，还是盆景呵护着我们，也许我们也是一盆盆景……

□游子（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