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我在感受生命的顽强与脆弱中度过。

年初，95岁的母亲在老家突感晕眩，呕吐不止，无法进食。乡镇医院初步诊断为美尼尔氏综合症，输了3天液仍不见好转。我们劝母亲去市医院住院治疗，她坚决不去，叫我们给她安排后事，并要把几千元私房钱交给我。我不接，跟她开玩笑说，你这几千元钱都交给我三四次了你都没有死，这次依然不会，你的主要器官都没大问题。母亲说这次真不行了，硬要塞给我。我接过重新放回她的枕头下，继续逗她说，你如果再给我，我就不退还了。

母亲没再坚持，但依然不肯住院，还把我们几姊妹一个个单独叫到床边，嘱咐她认为最需要交办的重要事项。我们听完后有些无奈，只有给她施“激将法”，说自从爹去世后，你一个人把我们四姊妹养大，你的坚韧和顽强一直是我们学习的榜样。现在你依然是这个大家庭的家长，几十个后人都希望你继续陪着大家，你现在生病了却不进医院，你自己说，这个家长当得怎么样，大家如何向你学习？母亲沉默了好一阵，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觉得自己确实太老了，其实一直想看看带过的孙辈、重孙辈、玄孙辈考上了哪个学校，找到了什么工作。市医院确诊母亲是小脑萎缩后，住了十多天院就康复出院了。此后，她每天拄着拐棍在院坝里一圈一圈地散步，每天按时服药。

正当我们沉浸在母亲那顽强的生命带来的幸福中时，也就是我写这篇短文的前两天，我刚满50岁的侄儿媳妇，却因肝病引起大出血去世了。她在宣汉前河岸边长大，勤劳朴实，与侄儿结婚后，日夜辛勤劳作，逐步开起了自己的小印刷厂，在城里买了房，养育了两个乖巧聪明的女儿。十年前染上肝病，医院确诊后放弃治疗，让她回家吃些中药，调整好心态，也许会出现奇迹。结果奇迹真的出现了，她在中药的调理下病情日渐好转。我们都以为这个奇迹会一直延续下去，却传来不幸的消息。

侄儿媳妇的突然离世，让我们这个大家庭顿时陷入悲伤之中。我那平时机灵、健壮的侄儿顿时全身瘫软，悲痛欲绝。大家在痛惜生命的短暂与脆弱时，更面临一个难题，如何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知她12岁在住校的小女儿、她在宣汉乡下的母亲、在南江乡下的公婆及奶奶。这几个人和她，都是生命中相互牵挂的对象。她这次进医院时，小女儿正要进学校，互相说下周末回家就可以见面了。她的奶奶也就是我的母亲，一直认为她是最孝敬长辈、最勤俭持家的好孙媳。但是，这几个人都不得不面对她的离世。

让我忧心的是大哥大嫂。两年前，他们48岁的女儿在外省打工时不幸离世，他们得知消息后几次晕厥。两年后，像女儿一样孝敬他们的儿媳又离世了。其儿媳发病的那天下午，还上街为他们买了御寒的冬衣。

而让我最悲戚的，是我的母亲。这95年中，太多至亲的离去就像一把把利刃将她的心都剁碎了。她4岁时失去生父，16岁结婚后共生育了10个孩子，如今已逝去5个。她47岁时，丈夫去世。她的母亲生养了8个孩子，她是老大，如今她们8姊妹只剩下她和最小的弟弟了。这些年来，最让她难受的是，她的后人先她而去，我大姐和大姐夫的离世，让她多日茶饭不思。两年前，孙女的早逝让她将拐棍拄得“啵啵”直响，她质问苍天：为什么不收走我而要收走我的后人？如今，她又要面对一个孙辈的离去。

有关资料显示，我国90岁及以上的老年人口占比约为5%。这就意味着，像我母亲这样的老人，在人生的长跑中，沿途要甩掉约95%的“队员”，要见到太多亲友、邻居的离去。

死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生活还要继续，我们只有在人生的舞台上演好各自的角色。既然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那就如山间草木，不辜负每一刻时光，让生命长出自己能长成的绿叶，绽放出自己最喜欢的花朵。以草木的心态，去直面脆弱的生命中蕴含的顽强，去直面顽强的生命中潜藏的脆弱，笑迎日出日落，花开花谢。

□杨泽义（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