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的晚霞，在西边的天空作最后的燃烧。在时间的绵延里，还有多少记忆时刻的微光，在我心头闪烁？

这是民间的私人记忆，是慈祥大地上孤单的行者，是无垠沙漠里的驼铃声，是时代落下的一粒灰尘，当然，也是我生命长廊里的拓片。

我故乡的城市，新城与老城美美共存。老城处处有包浆，适合缅怀，适合独行，适合细嚼慢咽。新城处处有美景，适合消费，适合聚会，适合大快朵颐。这一年里的很多日子，我漫步于老街，老街的街巷，适合安妥我这一颗时常怀旧并与现实有些格格不入的老灵魂。有天，我看见老街青石路面的草丛里，蚂蚁们正成群结队地搬家，我怔怔地望了好久。

老街居住着我的老母亲，老母亲是端坐我血脉上游的人。老街有百年老桥，老桥是抚慰老街人心里的一个老祖宗。这一年老街夏天的特大洪水，再也没有漫过老桥的桥帽。在老街河流的上游，修建了一个分洪隧洞，一旦洪水来临，实行分洪后的滔滔洪流，便分流到下游的一条大江。老街人从此以后有福了，洪水季节也可以睡上安稳觉了。老街的友人傅哥，那天早晨站在夏日暴雨倾泻的老桥头，望着上游洪水如长龙游向分洪隧洞，他忐忑的心终于落了地。

这一年，时间的利刃，也划过我的心壁。夏天的一个早晨，母亲去老街赶场，她先去买了大米回家，感觉稀饭拌咸菜的味道还不错，于是又出门去买了咸菜，回家的路上，一个莽撞的司机，从后面把她撞倒在地。在医院，母亲撕心裂肺地痛苦叫喊，声声刀割我的心。我甚至没有勇气面对呻吟的母亲，躲到办公室里翻看闲书转移注意力。后来护工告诉我，母亲有天半夜骂人了，骂的是这话：“死老头，你还不放过我啊，你是不是要我过来还给你做饭！”母亲骂的老头，是我离开尘世已三年的父亲。我在病床前望着痛苦哼哼的母亲，母亲又问：“你爸爸是不是着急了，要催我到那边去陪他？”母亲还说：“这个老头真是狠心啊，派人来撞我，又不把我撞死。”母亲出院以后，我有天看见她擦拭父亲的遗像，口里喃喃：“老头，你在那边过得咋个样啊？”

想起这一年的一个春日，细雨如蚕丝，我与妻子去祭奠去世一年的岳母。妻子抚摸着冰凉的墓碑上母亲的遗像，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感觉岳母都在笑盈盈地打量着我。想起那一年，这个刚满50岁的母亲把城里的女儿交给小镇上的我，她说：“拜托了啊，我把女儿放心地交给你，你可不要欺负她。”回想30年的婚姻生活，生活如一团布，其实大多只裁剪成很小的一段来缝制快乐欢喜，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用来当作擦洗生活污垢的抹布了。一个家的灯火下，有温柔缱绻，也有难受心情堆积，意气行事。但我明白，此生，我们的命运已缝制在一起了，就好好保暖，一起抵挡尘世的风寒吧。

这一年的时间里，既有朗朗光照，也有灰色情绪毒素一般蔓延侵蚀着身体。我度过时间的方式，安放慌乱的心情，是一个人到城市的后山上，站在山顶俯瞰城市，浮想起平时自己在大街上、在房子里的状态，真乃天地一蝼蚁，所有的尘世悲欣，不是都度过来了么，这样一想，顿觉豁然通泰。还有那些徒步深山老林的时间，山里的树木有着浩大的气场，内心被漫山深绿浸透，人在冥想中活成了植物的神态。这一年里，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拖着沉重的肉身与灵魂苦苦跋涉之时，我就去抱住一棵大树，树干里，汁液奔涌，树冠上，明媚天光如瀑倾泻。在对一棵树的拥抱里，我得到了滋养灌溉，感觉生命萌发出青翠的嫩芽。

这一年的时间里，我清理删除了不少人的微信，感觉这些朋友圈里的动态已经干扰了我的生活。不知是谁曾说过一句话，不要在朋友圈的动态里去窥探别人的一生，并融入自己的生活。其中有不少酒桌上激情添加为好友的人，过了几天就早早忘了不知是谁的尴尬，这样的点赞是欺骗自己与忽悠他人，也挤压着心房的空间，甚至让心灵失去了轻盈。

这一年的时间里，还有不少那些渐渐消失于灯火阑珊的人，他们，不再参与我的生活，影响我的心情。感觉甚好。在一个短视频里，看到体态臃肿的一位前央视女主持人这样语重心长地说，人这一生，你得面对温柔与残酷，你得对自己与他人有一个清醒的认知，智慧的认知，这样，你对万事万物就轻松释然了。想起当年这个大众女神主持一档火爆的综艺节目时，我才20多岁，可以一口气爬上山顶，可以一连做50个俯卧撑。如今虽然做不到了，但是我已与岁月达成了松弛心情中的和解。

这一年里，我为故乡城市的报纸副刊写着专栏文章，编辑对我说：“你就尽情尽兴地表达吧。”我基本做到了，不过有时也感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在生活的汪洋里，我只是一只游离的小蝌蚪。

这些，算是我对2024年的一点交代吧。

□李 晓(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