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树（四川）

暑假的北京，若不是有非来不可的理由，谁会来凑这个热闹，那真是又热又闹。但既然来了，如果不出门长点见识，眼睛肯定不答应，于是找朋友推荐人少地偏可看的景，说有什么美术馆。我一个艺术贫困户去美术馆，往正面说叫接受艺术熏陶，往反面讲就是附庸风雅，但话说回来，不管正反，有人认识我吗？

为了不堵车，姐夫载着我们早早地出了门。路上真的一点没堵，只是到了后，离开馆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站在馆前红砖铺就的停车场，三层楼高的外墙像山一样耸立在眼前，全由红砖通直砌成，再画屏样稍加折叠，折面饰以密集竖条窄窗，整体呈现出一种立体的变化之美。一排不知长了多少年的凌霄花顺墙攀爬合纵连横，将生机与繁荣在红砖墙上肆意铺展。与墙齐高的它才不理会什么诗人的意向，“借高枝”与“炫耀”这些话与它何干？几株元宝槭在墙边陪着它，枝叶间那一簇簇生了双翅的元宝，真是可爱得很。一道金属卷闸门镶嵌在圆形红砖门洞上，整个外立面因它而有了不可调和的撕裂。

十点，金属卷闸门应点而开。随着门的缓缓开启，馆内争先恐后涌出一股明显带着霉味的潮气，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这是什么开馆仪式？但因介绍中说到“生态体验美术馆”与“艺术湿地”两个概念，我们还是没有犹豫就进去了。

一个略带下沉式的圆形红砖大厅迎接我们，貌似通透，实则密闭，终于知道那一股霉味的来处。厅中一巨型镜面圆球，球上映出四周影子，如此一来，好像那圆球也成了红砖的杰作，可惜无说明、无讲解。买票，正价每人150元，65岁以上优惠至120元，如此，检票过闸，算是入馆。

穿过圆形红砖大厅，深吸一口自由流通的空气，心情也随之舒缓。走在由红砖组合的百变门、窗、墙、屏、洞、厅……红砖本身的素朴温暖，再加设计上虚实结合、漏透点缀的视觉效果，作为人像摄影背景真是太理想了，不但多层次、多场景，且艺术感十足，只是因为自身局限，无法生出这样的爱好，可惜至少浪费一半票价。好在我这样的人少，爱拍照的美女多，但凡进来，无一例外都要站在红砖的各种造型上，或温婉娴静，或乖萌活泼，拿红砖一衬，就没有不好看的，于是渐成人像摄影打卡地。

除了这些红砖建筑，馆内园林也是小而迷人。我不知从何处以何种方式找来那么多各具特色的天然巨石，喜欢它们卧于池岸的坦然，也喜欢它们夹峙小溪的雄奇，唯一不足的是整个园子地面湿滑不爽。

想了想，来的是美术馆，不进展馆，所来为何？

路标不清，见人就问，找到入口，掀厚帘如进影院，给人第一感觉：暗；第二感觉：黑暗。赶紧点开手机电筒，没想到，平日挺亮的一束光，居然在我眼皮底下被暗室吸掉，连脚下地面也看不清。昏花老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如坠深海的恐惧才稍稍缓解，相互招呼着朝星点弱光慢慢走去。心里奇怪，欣赏美术，有必要营造这样的暗室吗？待走近微光处才发现，那并不是什么画作与雕塑，而是用纤丝细缕模仿的，如几何图案混编的蛛网！一个、两个，用玻璃罩着，仿佛新奇神秘珍贵无比。原谅我的孤陋寡闻，也顺便原谅一下我的诚实：看不懂！但我不能装懂，不能因为害怕被人贴上愚蠢的标签，就说看见了皇帝的新装。我也恨自己，为什么没生一双慧眼，这样就能感知艺术带来的美的启示，而不是沉闷压抑与呼吸不畅，还不合适宜地联想到《西游记》中的盘丝洞。没受到艺术熏陶事小，让业已自卑的心理遭受打击事大，于是摸索着知趣退出。

原以为出门便可以见天见地，可以畅快呼吸，谁知这展线设计如洞穴探险，一个暗室接着一个暗室。暗室之间，以曲折不平暗巷相连，想想暗无天日，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样子。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些展室所布展物，除了形态略有不同，材质手法完全复制粘贴。愚钝的我，努力想看出展品的高妙，结果智商再受打击，感觉编织得不如蜘蛛精美，寓意被一团乱麻缠住。好不容易走到一间有灯的大厅，终于看清满大厅奇特的蛛网，终于相信艺术确实还是人在行，可以将蛛网编成好看的雪花、带刺的海胆、抽丝的蚕茧……人行其间，蛛网恢恢乱绳相绊，偶尔自动闭灯数秒，让人明白，光明之可贵，牵绊之闹心。看来，乡野之人遇到先锋艺术，完全超越了刘姥姥进大观园。

随后沿途所展，虽然照样看不懂，但有光，有文字，说这些装置艺术是为了表现“云”，以及“云”在生态中的种种。于是墙上画出抽象的云、顶上吊着手做的云，不明白屋外抬眼可见的云，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更新奇的是，用几个气球吊上几支“笔”，让人吹动气球以驱动下面的笔在沙盘上作出天书般的画。这样的把戏，在几十年前的农村倒不难见，只是上面不是气球而是木棍，下面的笔也简化成了筷子，人们叫它“扶乩”。“扶乩”与眼前装置唯一的不同，那是迷信，这是艺术。

好一趟瞎逛，除了证明自己的无知，想来就是艺术的不可知了。好在铁打的展馆流水的展品，相信，总有一天、总有一展适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