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宾有理

赵宾，女，1970年生，网名“凿冰煮雪”。通川区中医院内科医生，曾经的文青一枚。从医20余年，感悟颇多，常思述之与人，言之不尽泄于笔端。把自己所想所思所悟用文字表达出来，和朋友们分享快乐，分担忧伤。

小区有几株玉兰树，花开时，常在树下流连观赏，每一朵玉兰都足够美丽，何况一树的花。然而发现，看一树的花，并不及单单欣赏一朵花更有意味，倘或拍照，一株开满花的树，怎么拍都拍不出，特写一朵玉兰洁白雅致的美感。有棵玉兰树，花开得繁盛，较其他树木高大，我在树下转悠几圈，希望找到合适拍摄的花朵，却发现所有的花儿都是向上绽放，我只能看到它们的背影。

抬头望向满树的花，心生不满，犹如小朋友隔着玻璃看到糖果，却吃不到口里一样失望。盘算着爬上哪个制高点，近距离欣赏低矮的几朵花。正当我望天出神时，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玉兰花，我年轻时候最喜欢绣的花。循声回头，一位瘦小杵杖的老妇人，满头白发和满脸皱纹，显示她的年龄很大。果然，老人说她已年过九旬。

和老妇人闲聊起来，难得老人耳聪目明，思维尚且敏捷，述说他们那时的绣花主要用于枕套、被褥，她最喜欢的图案就是玉兰花。老人沉浸在对过往的回忆中，她想到了什么：皮肤吹弹可破遥远的少女时代；激情奔放的青春岁月；稳重忙碌的鼎盛中年；以及壮心不已的初老之时……老年以后，连中年都是奢望。我揣度老人的惆怅与伤感，老人却相当平静，一句“自然规律”云淡风轻，最是老去无可奈何。

一天，年轻医生请我去查房，一个80岁的婆婆，其实病情并不复杂，只是老人情绪极不稳，对子女吵闹，拒绝治疗。及至病床边询问，老人伸出手臂，肌肉松弛下垂，皮肤干燥脱屑皱褶，她左手抓住右手摇晃，气急败坏：老了有啥意思，你看这手像啥子嘛，自己摸起都不舒服，光生病拖累人，不医了，回家。正是夏天，都穿着短袖，我看自己50多岁，和30岁的医生、20岁的实习生的手臂，如同春夏秋冬的叶片摆放在一起，从初发的嫩叶，逐渐失去颜色、光泽和水分，到卷曲枯败。

这样直观的视觉对比，强烈的反差，我不信你对变老没有一丁点畏惧、害怕。而且变老，不只是身体被岁月沧桑留下痕迹，还有各种能力的下降，包括学习、工作、运动、适应环境等能力，乃至记忆、语言、睡眠、饮食、兴趣爱好等全面退化。尊老敬老、退休制度，无不是对弱势的一种保护，这是人类的大智慧，就像动物储备过冬的粮食。衰老和冬天一样，必然会来到。

其实，不独老人不喜欢老去的模样，中年人也一样。几位朋友外出游玩，大家相互拍照，坐定闲聊时，发图片评头论足，一位朋友看着看着，突然扔掉手机，气恼道：不看了不看了，咋这么显老，好难看。中年以后，不管如何注意修饰妆容，容颜和形体的综合分数总会下降，只是天天都照镜子，何以对照片上的形象不能接受。大抵人对自己最仁慈，在镜中怜惜每天衰减一点的相貌，但是拍照后是静态的，让所有的缺点摆在那里，衰老猝不及防突兀眼前，一时便异常沮丧失落。

朋友们一定好奇，赵医生如何化解婆婆的情绪。套路性劝解：哎呀，人老了都这样。是真理，却不是有效的宽慰方式。我拉着婆婆和学生的手，笑：莫法，你的手没我的好看，我的没她的好看，如果老了还这样好看，那不是人是妖精了。逗乐婆婆继续说：人老了才生病是对的呀，未必年轻就生病。我们都年轻过，但还没有老过，你走得快些，在前面要给我们做好榜样哦。成功树立婆婆给晚辈做表率的决心，让她收敛了脾气安静下来。

在医院工作时间长了，看到多少患者和家属，从青年到中年，从中年到老年，直至生命尽头。很多老人在疾病和衰老的共同夹击下，控制能力、自理能力下降，性格脾气变得怪异，他们敏感、执拗、偏激，甚至自私。一朋友讲述：他被查出可能患上肿瘤，告知其父母，老母亲当即哭了，正感动于母子情深，老人下一句话让他破防，你要是死了，谁来照顾我们哟。

在我看来，前两位老者都是很好的老人。第二位虽不及第一位老者性情平和，看得开看得淡，但她在乎自己的相貌，以及生病后的无用感，让她觉得负疚，不愿拖累家人，说明她有较强的自尊心，而且顾及他人的感受，对旁人的劝解可以接受并改变，不像有些老人完全放弃形象管理，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对子女诸多苛责，过多负面情绪，让人只想避而远之。

真心话，老年并不值得期待，没有谁会真正欢天喜地迎接老年的到来，只是无可抗拒生命在时间的轨道上单向行进。每每看到健康自律，被人尊重喜欢的老人，会给我信心，觉得变老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相反，看到那些性格脾气怪异，被人嫌弃的老人，便提醒自己注重修行，老了之后千万不能变成那样子。

现代医学的进步，不断延长人类平均寿命，但是科学家改变不了童年、青年、中年的时段，被延长是老年。只要我们稍微努力，轻易就会进入古来稀的年龄，所以我们终将老去，老去是人生的任务，不然就像一年三季的蚱蜢，春生秋亡。中年到老年，犹如黄昏到黑夜，深秋到寒冬，我们要做的不是害怕天黑地寒，而是多准备灯光和炉火，让黑夜有光，寒冬有暖。说到底，中年人，再努努力加把劲，为终将到来的老年，做好身体和物质上的储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