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国（四川）

父亲的眼睛

自从父亲的左眼失明后

他的天空就越来越小了

随之而来，步子也越来越小

仅限于院落与房前屋后

声音也慢慢瘦了

瘦成一道游丝

直到在一个深邃的夜晚被抽走

出殡的那天

合上棺材的那一刻

他那只失明的眼睛，半睁半合地

挂着一串老泪

父亲来电

家里装了电话后

父亲总会给我打电话

有时说庄稼的长势

有时说胡家湾的月亮

没到十五就迫不及待地圆了

但从不提他身体里的暗疾

一个劲地说一切皆好

大多数时候，我是他虔诚的听众

有一次，他拨通电话，没说一句就挂了

话筒传来揪心的忙音

一天上午，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父亲颤巍巍的声音

他说家里的电话坏了，怕你们担心

所以，到街上打个电话给你说一声

休假在家的父亲

休假在家的父亲，热衷三件事

把不成材的树木，锯短

再用斧头劈成易燃烧的小块

经他精心打理过的菜园

杂草从来就没有挨过一天

厨房的两口水缸

半月形的那口，像清瘦的月亮

圆的那一口，像中年的母亲

销假的头天下午，父亲总会

不停地往家里挑水

将一汪深情注满水缸

井水像是受到了鼓励

在桶里激动地晃呀晃

父亲的来信

父亲“身陷囹圄”那年

托人捎给了母亲一封信

大字不识的母亲先叫大哥念给她听

后又叫二哥念，她想了想

叫三哥又读了一遍

许多年后，整理母亲的遗物时

在大木箱底下的小木盒里

发现了父亲写给母亲的那封信

与我们兄弟四人的生辰八字

紧紧靠在一起

天 空

把父亲扶到凉椅上

极度虚弱的他，需要一场好的休息

弥补一生中所欠下的睡眠

胡家湾的一切，收入他的眼中

那一帧黑白照片

锁在了父亲幽深的暗室

永远无法冲洗出来

一生中，我都在模仿

模仿成为一名父亲

模仿成为一名爷爷

可怎么也模仿不好儿子这一角色

一生中都在翻越

可始终无法翻越父爱这座山

没有您，我失去了三分之二的天空

与三分之二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