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世进（四川）

一

中断了三十余年的联系，突然通过开江县作协主席林佐成迅速接通，我与郑显银老师四十多年前惺惺相惜的历历往事如潮水涌来。在电话中恳切交谈后，我当即叫妻寄赠近作长篇历史小说《武状元彭阳春》，他赓即回赠散文集《沉淀的时光》。我如获至宝，悉心品读。

这种珍藏了数十年的深情，我从他的近作《沉淀的时光》中不仅寻找到了蛛丝马迹，还窥探到了一个有崇高道德情操和深厚文化底蕴的正直知识分子的人文情怀。

郑显银生于大竹，四岁丧父，十七岁丧母，活脱脱一个孤儿，天天都在饥饿线上苦苦挣扎，终于考上了四川外语学院。苦难是人生最好的老师，艰难困苦，玉汝于成。郑显银后来到开江任教，不仅是才华横溢的青年教师，且拥有令人羡慕的美好婚姻。他的夫人蔡水娇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写得一手漂亮的文章。夫妇俩郎才女貌，在当时开江教育界当属凤毛麟角。郑显银在达州教育界至今享有崇高的声誉，且在文学创作上也连连获奖，年近八旬仍笔耕不辍。

二

从《沉淀的时光》中，我惊奇地发现，郑显银拥有不少知识精英所缺乏的千情万爱，尤其对于慈母之爱。他说，在四岁时父亲病逝，母亲唯一的指望就是将他抚养成人，且能读书上进，日后成才，走出贫困。不识字的母亲靠精工巧手，飞针走线，日夜不息地辛勤缝纫，换取一分一厘养家糊口，供他上学读书。尔后为了生计，母亲改嫁一个六十岁的煮饭工人，为的是有个男人挣钱供儿子读书。当年幼的郑显银向他讨要学费却常常空手而归时，可见郑显银童年与少年时的处境是何等艰难！

更为凄惨的是他母亲因操劳过度，又逢饥荒，积劳成疾，没有钱进医院诊治，全靠拔火罐采草药勉强应对。即便如此，她即使冻得四肢肿胀麻木，也要将唯一的背心给儿子御寒。原来她心中的千情万爱都倾注在儿子身上。

郑显银在《镌刻在心中的书》一文中说，他永远记得1961年12月22日，“我飞跑回家，看见母亲已被抬到凉椅上，奄奄一息，嘴唇嗫嚅着。我‘扑通’一声跪在母亲身旁，战战兢兢地靠近枯槁的身躯，又轻轻抚摸她微微张开的眼皮，号啕痛哭：‘妈妈、妈妈，你不要离开啊！’”

这种天塌地陷的沉重打击，在十七岁的郑显银心灵情感中席卷着何等凛冽的风暴！文章紧接着描叙：“弥留之际的母亲犹如燃油耗尽，流露出锥心的愧疚，已无法说话，泪水一滴一滴跌落在我的手臂上。母子之间的生离死别，如此悲痛欲绝，我全身都在战栗，无尽的泪水湿透了胸襟。”更为凄凉的是，连埋葬母亲的棺材都无钱买，“只好叫乡下的亲戚扛来木板连夜赶制”。

所幸的是半个世纪后的2012年12月，“我追述母亲人品和智慧的文章获中国散文华表奖。颁奖典礼上，天堂里的母亲仿佛驾祥云而至，颔首微笑，我手捧奖杯，仰望天上的母亲，禁不住热泪盈眶。”应该说，母亲悲惨地死去半个世纪后，郑显银将母亲的名字镌刻在文学神圣的祭坛之上，为人们所共敬共识。从这个意义上讲，儿子郑显银不负慈母厚望！

北宋理学家邵雍有言：“诗者人之志，非诗志莫传。人和心尽见，天与意相连。论物生新句，评文起雅言。兴来如宿构，未始用雕镌。”邵雍这里谈的是诗言志可久传，郑显银用血泪写下的纪念母亲的散文，其旨归完全相同相通。至此，慈母可含笑九泉。

三

描写青春期，在大学生活中，与异性的初步接触与交往，从迷惘到初恋的甜蜜与向往最终失落的遗憾，由此掀腾起心灵波澜，在第二辑《幸福密码》中有着惟妙惟肖的描画，是本书的一大亮点。

《“土耳其人”的舞蹈》娓娓诉说“舞蹈‘班后’娇美的仪容与轻盈的舞姿，令我这笨手笨脚的门外汉，怎么弄也难以融入其间，成为她亲近的舞伴。只好偃旗息鼓，知难而退。”其心路历程，描写得真实生动。《初恋如蕊》堪称前文的续篇。如果说《“土耳其人”的舞蹈》描述的是初次接触异性无功而返的沮丧，那么《初恋如蕊》则是才子配佳丽的两情相悦，缠绵悱恻，最终又因毕业分配而各散一方，此乃20世纪60年代的真实文化背景。从审美品味上讲，较之前文更加具有情感温度与意蕴境界。文章一开篇便描述：“我的手有些冷，你能握住吗？”仅此一语，女主人公穗子已不同于舞蹈“班后”的心高气傲。穗子与“我”同在学院广播站搞编辑工作，谁都清楚，能进入大学校园广播站的男女学子，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女中之凤、男中之龙，从而赋予了彼此爱恋的社会背景与文化底蕴。有如陕西知名作家路遥中篇小说《人生》中的高加林与曹亚玲女士的热恋，二人同样相恋于广播站。郑显银笔下的“我”，较之《人生》中的高加林更显单纯而执着。“我”和穗子的交往平和而缱绻，没有物质欲望可言，更无定情物相赠，彼此惺惺相惜，相亲相爱，然而结局与《人生》中高加林和曹亚玲被迫分手的悲剧是一样的。不同的是，“我”并无道德之虞，实乃毕业分配的突然撕裂，而高加林则是因为社会政治与道德品格上的失误。

郑显银感叹：“初恋常是绝恋，无疾而终就是它的归宿，就像流星划破夏日夜空。”究其散文的审美，给读者留下了甜蜜而又芬芳的青春记忆。

四

郑显银既具有深厚的文化汲养，又求问于大家林非，经过日积月累的长期创作实践，逐渐探索出一条极具个性的创作路径。诚如他在《沉淀的时光》跋中所说，“散文最贴近生活，展示作者独特的个性，阅读许多散文大家的作品，我们会发现许多生动的细节、贴心的语言，看到生机勃勃的小天地，洞悉鲜活纷繁的社会现实，同时还能进入个人丰富的精神世界。”

一人一天地，一花一世界。郑显银有其真正为自己洞开的散文天地。他从少年时期便洞察并发现慈母的“背心”记载着艰辛也传递着温暖，更浸透了母亲的情与爱、渴望与希冀，这是传家宝，亦为他散文创作最美的艺术视觉。它如母亲织麻纺线、缝制衣衫的千丝万线，是他难忘的记忆、亲切的怀念，日后潜意识地产生了对散文艺术的领悟，那便是字斟句酌，其生动细节像母亲缝纫一样针脚绵密，无懈可击，形成独辟蹊径的散文风格。

执着追求，精进不息，终成正果。勉乎哉，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