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秋华（海南）

野菜属于大自然的馈赠，春季尤为丰富，用“吃春”二字概括，恰如其分。

孩童时期，只等春雷响春雨落，山野万物生发。我们会提着小锄头挎着小篾篮跑进田间地头，在杂草丛中寻寻觅觅。青蒿受人欢迎，它散发出浓浓的气味，不过稍迟几天就会蹿出秸秆，味道大打折扣。荠菜也不错，只是紧挨泥土，小锄头东刨西剜方能拼凑一盘，费时费力。我们都偏爱野水芹：寻找起来容易，一丛丛，一簇簇，散布于田埂边小河畔。只要是水源充沛的地方，就能见到它们的身影，闻到它们的“体”香；采撷起来更容易，无须使用任何工具，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轻轻一掐，干脆利落，断裂的声音清脆美妙；也无须抖落泥土，握在手心，清香弥久不散，真正的“手留余香”。我们知道，山上有蕨菜，有菌菇，有树芽，大人不允许去，林深人稀，害怕我们遇到危险。

野水芹野气十足，吃法很多，常见的是野水芹炒肉丝，和肉丝一同入锅，武火爆炒，草药香氤氲，肉香弥漫。吃起来不油腻，不生涩，脆脆的鲜嫩游弋味蕾。凉拌也很受欢迎，做法简单方便：开水焯几分钟，滴几滴酱油，捣几瓣蒜泥，朴素本真，入口难忘，如若再拍几个泡辣椒，最美味不过。更绝的一道菜是野水芹炒香干，大自然的清香与吸纳人间烟火的熏香融为一体，堪称绝配。

乡村人家向来节俭持家，物尽其用，野水芹的叶子用来做汤。叶片飘逸于汤面上，几分娇媚几分矜持，艳而不俗。有了色，有了香，就有了食欲。

据说野水芹具有降血压等功效，可以清热利湿，是典型药食同源的例证。野水芹药膳颇受热捧，尤其是老年人，日常将其当作主食。择掉叶子，茎和叶柄先行切丁，放入沸腾的粥里，文火慢慢煨熬，出锅前，熄火，撒上叶片。一碗野水芹粥的淡淡清香入鼻入口，由口入心，沁人肺腑。

其时，奶奶年事已高，近乎失明，牙齿几乎掉光，喜欢吃粥，绿豆粥、红豆粥、红薯粥，最惦记的还是那一碗野水芹粥。春雷滚滚春雨绵绵，奶奶就会嘱托我们采摘野水芹帮她熬粥，一日三餐，餐餐吃。相比其他野菜，野水芹青翠、鲜嫩的时间要长得多。奶奶碗里的野水芹粥一直飘着香进入浅夏，她常说一句话：好吃不过野水芹粥。奶奶并不理解“药食合一”，她只是觉得这粥好咀嚼好消化。粥出锅，她的鼻翼轻轻地翕动，连连说香。

耳濡目染，奶奶嗜好野水芹粥影响了我，虽然我不爱吃粥，可我爱吃野水芹菜。在春天的日子里，我信步走出门去，准会掐回来一大把野水芹，凉拌着吃，清炒着吃，原色原香，原汁原味。

进城以后，目睹有人移栽野水芹种在合租房阳台的花盆里，可能是水土不服，也可能是管理不善，未能成活。是谁移栽的并不重要，猜得出此人定然心系乡野，也定然是个细嗅蔷薇之人。

有那么一年的春天，我陪朋友到超市购物。看到蔬菜区摆放着几把野水芹，被红塑料绳捆成小把，和菠菜、香菜等节令时鲜并肩挨在一起。纸板上油性笔书写的“野水芹”二字呆板木讷，完全是字帖的规矩。当时我的心境委实团团欢喜，随意挑上两把，相信一茎一叶鲜美无比。回来，遵循过去乡下的做法，茎和叶柄炒肉丝，叶片另行做汤。做出菜来色香确实俱佳，可味道相去甚远。我放下筷子，内心盘桓着野水芹的样子，浅浅的绿，淡淡的香，不由得思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