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祖德（湖南）

父亲是一名补锅匠。我从小就跟父亲外出补锅，帮他拉风箱。父亲的嗓门很大，一进村口，就扯开喉咙，用一种格外清亮悦耳的声音喊：“补锅啰——”补锅的叫喊声比生产队的干部喊开会还有号召力，一会儿，就围了一堆人过来。每到一个地方，我们父子俩都成为乡村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父亲特别能吃苦，无论春夏秋冬，他都挑着火炉、风箱走村串巷。晚上一般借宿农家，随便吃点东西后，在地上铺上行装就入睡。每到一个村庄里，父亲就安营在人口集中的地方。比较远的人家补好锅以后，都是由我送上门去。如果锅比较大比较沉的，就由父亲送或主人自己来拿。因为这个手艺很脏，基本上都设在好打扫卫生的地方。一旦确定在某个地方开火，人们自然不会错过这时刻，因为开一次火后，父亲要过几个月才再到这地方来。所以人们一听到有补锅匠来了，家家户户赶紧把东西送过来，就是没锅补的也要来看看手艺，小孩子们的心思则是凑一份热闹。

父亲点亮炉膛，摊开家伙，我就负责拉风箱。除非到吃饭的时候，或者我要帮人送锅的时候，才会找人来替我拉一会风箱，否则一直都是我拉，一天下来手都酸了。补锅的时候，大家围着那补锅摊蹲着、站着，边看父亲的手艺，边拉家常斗嘴，内容常有儿童不宜的，不时引起一片笑声。乡亲们轻松快活，我们的到来无疑为乡村单调枯燥的日子增加了一些乐子，给贫乏的日子增添了几分亮色。

有一年夏天，我跟着父亲出去补锅，给人家送锅时，一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锅子掉在一块石头上，补好的锅又摔了一条裂缝。我只好傻傻地拿回去叫父亲重新补。父亲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口就骂：送一个锅都不踏实，你还能做什么事？我一听，眼泪就出来了，嗫嚅地说是有一个人经过我旁边，不小心碰到我了才这样的。可是父亲不这样认为。从那以后，只要送锅，我总要看看身边有没有人，如果有人就让别人先过，送锅再也没有出过事。送锅这件事，刀刻斧凿般留在了我童年的记忆中。

父亲曾想把我培养成补锅的接班人，然而，补锅匠终究被时代所淘汰了。如今，年迈的父亲守候在故乡的村庄，修补着地球，而我，在广东一待就十多年，只有偶尔用文字修补着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