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琴

深邃无边的夜幕下，一片片轻盈、飘逸的雪花纷纷扬扬，像精灵一般灵动、优雅地飘落。此时，牛羊已归圈，柴门半遮掩，灶膛里熊熊燃烧的柴火，亮旺旺地映照着农人慈祥而温暖的眼眸和小孩懵懂而稚嫩的脸庞。雪花簌簌地落下，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像成百上千条幼蚕在啃噬鲜嫩的桑叶，又像初春的绵绵细雨落在娇嫩的叶片上。室内温暖如春，柴火释放出的巨大热量驱赶着寒冷，包裹着紧紧相依相偎的家人们。大山里的村庄仿佛熟睡了一般，沉浸在大雪纷飞的童话世界里。

天空宁静，大地静谧，村庄祥和、安适。这样的夜晚是静美的，是适合讲故事、读书、想心事、听音乐的，它可以让浮躁的心变得沉静，也可以让浅薄的认知变得厚重。

一百余年前，修职郎王永彬虚拟田家妇子“围炉夜话”：“寒夜围炉，田家妇子之乐也。”在寒冷的冬夜，大雪翩然飞舞，村庄一片沉寂；屋内，老婆、孩子围炉而坐，其乐融融的天伦之乐——“顾篝灯坐对，或默默然无一言，或嘻嘻然言非所宜言，皆无所谓乐，不将虚此良夜乎？”这样的夜晚是富足的，是安然、闲适的“良夜”，大家你说一句，我说一句，邻里乡亲间的，古往今来的，漫无边际，但说无妨。但更多时候是长辈谆谆教诲晚辈，语轻不重，如窗外飘飘洒洒的瑞雪，足以涵养贫瘠或苍白的心灵。“士必以诗书为性命，人须从孝悌立根基。”“神闲气静，智深勇沉，此八字，是干大事的本领。”“贫贱非辱，贫贱而谄求于人者为辱；富贵非荣，富贵而利济于世者为荣。”……《围炉夜话》里字字珠玑，诲人之语，千古流传。想象其境，一位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者，同子孙后代围坐在红亮、温暖的火炉边，轻言细语地讲述为人处世的原则、修身养性的道理、忠孝节义的古训，那样的寒夜，即使滴水成冰，即使呵气成霜，也是如春天般温暖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便在“围炉夜话”中淙淙流淌，潜移默化地传承下来。

小时候，寒风怒号的冬天，我们穿着单薄的衣服从学校回家，手脚僵得麻木，以至生疼。母亲急忙将埋在柴灰里的树疙篼掏出来，再添上干柴禾，火塘立即燃烧得红亮亮的，一股巨大的热流顿时包裹全身，让人浑身舒坦。母亲将我们湿了的鞋袜洗净，烘在灶沿上，再麻利地刷锅煮夜饭。一锅面汤，一筲箕红薯，大家围火塘而坐，暖暖和和地吃得肚子饱饱的。食物虽简单，但气氛祥和、温暖。饭后，我们在火塘边摆张条凳，就着昏黄的煤油灯读书写作业，父亲还时不时地抽查我们学习古诗的情况，特别是《三字经》和《明日歌》，还逐字逐句地跟我们讲解。那些温暖的雪夜图景，让寒冷的冬夜生动无比。

下雪天气，最是该有一个红亮亮的火炉的。火炉不仅仅驱赶寒冷，它还让寒风瑟瑟的雪天变得温情而安宁。“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是雪夜最美的意境。白居易面对苍茫的夜色，看到新熟得如绿蚁的酒酿，以及拙朴得通红的小火炉，立即想到这样的夜晚，应该是与朋友喝酒聊天、秉烛夜谈的最佳时光，于是挥毫写下《问刘十九》：今晚能不能来喝一杯？黑色的夜幕已徐徐拉开，晶莹的雪花即将纷纷飘落，在风雪黑夜的无边背景下，与朋友或知己，围坐在通红的火炉旁，畅谈国际国内形势也罢，叙说人生的坎坷与如意亦好，总之是非常美妙和惬意的。那个小火炉发出的亮光，无疑是冬天里的一把火，不仅照亮了寒冬腊月孤居冷寂凄凉的寒夜，还将短暂的人生变得温暖而明亮。

雪中图景还有热烈和浪漫的画面。王子猷雪夜访戴，“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这是晋代名士自由、率性的本真性情。大雪飘飞的夜晚，驾着马车，“嗒嗒嗒”地夜行百里，只因为想朋友了。那是一幅多么浪漫温馨的画面。明代张岱更是浪漫至极——“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一人一舟一炉，乘着傍晚夜色，往湖上慢慢移去。没想到，亭上还有像“我”一样痴的人，“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古人就是这么有趣，在雾凇沆砀的湖上，燃一火炉，煮酒话家常。

雪是晶莹雪白、高雅有趣的。无论世事多艰难，生活多困顿，只要抱有一颗有趣的灵魂，我们都会撷取到雪中的美景和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