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静

慈娃娃草是马齿苋的乳名。每一种菜蔬都有它最好的时光。夏天炎热，正是慈娃娃草生长最快的季节，因此说夏天才是慈娃娃草的好日子。

从来没有一种野菜能有那么多异彩纷呈的乳名，妈妈菜、五行草、瓜子菜、麻绳菜、长命菜……我的故乡只叫它慈娃娃草。童年的村庄宛如一个绿树和野菜的乐园，只要一场丰沛的雨，仿佛一把种子铺天盖地撒进泥土里，没几天，便有鹅黄嫩绿的草芽儿破土而出。花草无言，却是世间最美的音符，我们就在那样美好无瑕的天地间度过了天真烂漫的童年时光。枣林旁边是一个菜园子，由于肥料上得足，野菜几乎都一个劲地蓬勃疯长，鲜嫩嫩，水灵灵，随手掐一把就可以丰富餐桌上一两餐饭食的内容。吃罢饭，村里的半大孩子相约出去打猪草，主要打一些认识的野菜野草，蒲公英、苜蓿、苦菜、甜菊、荠菜、扫帚苗、奶浆草、枸杞头、灰条菜和萤草，看见每一种嫩绿且肥嘟嘟的野菜，都会让我们惊喜得眼前一亮。慈娃娃草在田间地头很常见，但并没有受到乡人应有的待见。可能是过去有人误食后导致拉肚子，所以大人害怕猪吃了掉膘掉秤。久而久之，慈娃娃草就被大伙儿彻底遗忘在脑后了。

我们将猪草整筐整筐地打回去，由母亲清洗后剁碎喂猪。母亲先不急着剁碎猪草，像发现珍宝似地分拣出枸杞头、灰条菜、苜蓿等可食用的野菜，分别烹调成小菜，供我们佐餐下饭。记得小时候在乡下，村前村后的山上，随处可见野枸杞树，嫩绿的枸杞头，热猪油里放几粒蒜瓣爆炒了吃，鲜香袭来，园中蔬菜难以比拟。灰条菜，用开水焯一下，碧绿如染，凉拌，放一把艳红的剁辣椒，几十粒白芝麻，一种因陋就简的淡泊中，竟然点缀出俗世的光艳。

知道慈娃娃草可食用，其实是近几年的事情。我在长安园的楼下开辟了一小片菜园子，由于耕锄不勤，初夏时节，菜园子几乎葳蕤成一片丰茂的百草园。其中有一种草，伏地铺散，茎秆呈暗红色，鲜嫩多汁，枝叶呈淡绿色，叶片扁平肥厚，碧绿如翠，似马齿状。到盛夏时开花，花瓣是嫩嫩的鹅黄色，仿佛一个个袖珍的小鸡小鸭静静地伏在花萼上。有一天，我正清理荒草时，毗邻地畔的一位阿姨指着这种野草告诉我，这不是野草，而是一种可食用的野菜，在关中叫作蚂蚱菜。这位退休阿姨深谙植物学，她说马齿苋富含蛋白质、铁、钙、磷等营养成分，具有清热、解毒等功效，在民间有“长寿菜”的美称。我听了格外欢喜，就此爱上了这种野菜，拣鲜鲜嫩嫩的掐了一袋子提回去。淘洗后，略焯水，攥紧沥掉水分，切成小段，再放入捣好的蒜泥、香油、生鲜、小米辣，烧了滚烫的热油，滋啦一下猛地泼到调料上，爆出一股蒜香味，浓香扑鼻。吃起来隐约有一种酸酸的味道，不过清脆爽滑，非常可口，很是解暑。

我后来还发明了一种新吃法，将焯水后的马齿苋沥水，剁碎，打入几颗鸡蛋，放少许盐增加底味，拌上面粉成糊状放到平底锅内煎，出锅切成菱形片儿，摆盘，黄绿相间，煞是养眼，蘸蒜汁儿，咬一口，绝味！或者焯水后滚油入锅，丢入几粒蒜瓣、尖椒爆一爆，咸辣鲜香，也是下饭的一道小菜。炒时必须大火快炒，马上出锅，略一迟缓，就会出水汁了，汤汤水水的，口感不尽如人意。左邻右舍的妇人比我能干，她们有人拿马齿苋蒸包子、包水饺，有人烙了菜合，有人做了麻辣菜卷，都是别具一格的美味。一揭锅盖，邻里相闻，奇异的香味令人馋涎三尺。有人在盛夏时节找来大量的马齿苋，吃不完，焯水后晒干，放在冰箱里储藏起来，到冬天油腻吃多了，冷不丁拿出来品尝一顿野味，倒是解腻又有趣。

马齿苋生命力旺盛，生长期长，广布全世界，是一种随遇而安的野菜，菜园、农田、路旁，甚至城市阳台的花盆里，种子飘到哪儿便长到哪儿。暮春时节，只要一场雨，便开始破土而生，葳蕤生香。对于这种野菜，南北方人皆喜食之。关中人的食谱里，叫作蚂蚱菜。而在合肥人的食谱里，名为马茹菜。一旦变成晒干的马茹菜，嫩绿青翠不复，褐色的叶片缩成一团，像梅干菜似的，适宜烧肉吃，最好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野菜吸足了肉的汁水，得以轻柔舒展，油脂软化了它的韧性，吃起来软而不塌，有嚼劲。在肥东一些地方，还有吃野菜粑粑的习俗。油锅炕熟，色泽金黄、外酥里香，吃起来既有米面的细腻、咸肉干货的油香，也有马茹菜的清香，这是一道常留舌尖的乡野清新美味。美食家汪曾祺先生在《故乡的食物》一文中也提起过马齿苋，“祖母每于夏天摘肥嫩的马齿苋晾干，过年时做馅包包子。自己有时从她的盘子里拿一个，蘸了香油吃，挺香。”

有一年立秋后，我在故乡扶贫驻村的地方体验生活。去地头买西瓜时，邂逅了瓜地里长势十分旺盛的马齿苋，这里气候凉快，野菜也生得芳华迟暮。我弯腰掐了一大把鲜嫩碧翠的马齿苋，有村妇张大嘴巴吃惊地望着我，自言自语地慨叹：“天哪，乡下猪都不吃的慈娃娃草呀，城里人竟然稀罕！”她不知我其实是在替母亲寻找治病的偏方。母亲得了一种病，常常喊饥渴，望着她日渐消瘦的身影，像刺一样的痛楚横亘在女儿的心底。当我得知马齿苋具有很好的抗炎、降血糖、降血脂等药理作用时，真是喜出望外。

回城前，我特意跑到附近的田里掐了几塑料袋马齿苋给母亲带回去。这慈娃娃草能治病？临别前夕，尽管母亲有些半信半疑，我还是仔细地将野菜择洗干净，焯水后冷藏到冰箱里，然后不厌其烦地叮嘱母亲：“妈，要记得每日吃一点，凉拌吃腻了，烙饼；烙饼吃够了，蒸包子，包菜卷子……”母亲像孩子似的应着，我们都寄寓一味野菜的功效，可缓解母亲的病痛。

慈娃娃草，造物竟赋予了她如此寓意美好吉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