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楚强

杨家滩河边街子，青石板铺路，一排灰色老铺子。历史在这里的步伐很慢，时间在这里的力量变小，人在这里永远是孩提。

端午节总有很多从这里抄近路去老桥上看龙船的人。有的公公婆婆戴着斗笠，拄着棍子，走了很远的路，就为了看这杨家滩的龙船。

吸着叭叭水烟筒的老人说：划龙船，划龙船，看了几十年，现在我看都懒看得，这是年轻后生的事了。他们背一身牛劲，让他们去划个饱。

那时，杨家滩一带的龙船都是龙舟匠人纯手工打造的。在一个黄道吉日，锯解一批大杉树成一块块厚实的杉木板材，不用一颗铁钉，榫卯无缝接驳成四十米长、两吨半重的巨大船体。一条船十个匠人日夜劳作，也要半年才能完工，船体出来了，上桐油成了关键的一道工序。在晴朗天气里，村落开阔处总有龙船底朝天，师傅们给船上桐油，空气里有芬芳气味，那场景喜气、热闹。桐油让船防腐蚀防潮湿，细微缝隙也能填满，船密度更大，更加坚固，能划很多年。

下河试水吧！

划桡手两个纵队并排坐着，左右各12人，一共24人。舵手在船梢，主要控制船的行进方向，也可以赋予船一定的加速度，一般设两人，可以一次一人，轮换休息，休息时就坐在那固定舵的捆绑位置，也叫坐舵。比赛关键时刻两个舵手一起扳舵，力量更大。中舱设坐舱大鼓，击鼓者膀大腰圆，中气十足，一船的精神之源在他这里，他必须经历了很多大赛，气定神闲，喊号子时机掌控得恰到好处，能及时调动好大家的情绪。两船逆水竞渡关键时刻要鼓舞士气，只一声号子，反超对方，这全部在他下意识里，他凭直觉发号施令。他左右各有划桡手，前面站立一个打锣人，锣必须悬空挂着才能敲出理想的声音。龙船锣鼓不分家，一起击打才有铿锵节奏，才足以让划桡手神龙附体，力拔山兮得胜利。

胜梅桥有两个桥拱，一拱垂下一个红色的绣球，离水面一个人高，两船比赛，先夺球者赢。

看船的比划船的更激动，一到抢球了，岸上的放肆喊：划头桡的，站起来跳一桩啦！

哎呀，差一点点，背时哩。

抢到球的龙船胜利，岸上那个龙船代表的姓氏后人争先恐后点起早就准备好的鞭炮，炸开了。

那个年代的人，荣誉感很强，争强斗胜，一切为了赢。

夫妻二人，男的姓周，是青龙；女的姓彭，是飞龙。两船比，飞龙胜，妻点鞭炮，被夫一脚踩熄：

要你放，要你放，你嫁给我去了，只能一条心一条船，放青龙的鞭炮。

于是龙船没打架，岸上看客打架了。

也有龙船打架的，就是刮桡风。基本情况是输了的一方心里不爽，故意找茬，闹事泄愤。

两船人数等，船长度差不多，大家都拼命划，输赢无非半船水。就是说落后一方的龙头大概在获胜者中舱位置。输了，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加上劲爆的锣鼓和铳炮喧天，人特别亢奋，快意恩仇，生死看淡，不服就干，谁会服软呢？过去许多时候划龙船必打架。

胜龙和鸡公龙打过一架。二龙比赛时，胜龙看到对方不要一分钟就可以抢到红绣球了，情急之下胜龙挥起一片薄桨掷向鸡公龙船尾，当然战况没有改变，对方还是胜利了。

靠码头休息吃包子时，双方舵手起了争执。胜龙那方说比赛开始时鸡公龙舵手就故意打水到他们船上。双方划桡手把手里包子一扔，抡起桡子就打向对方。

划船的人，每个都有力气，每个都觉得自己不是孤军奋战。他们平常都做些乏味的学徒工作，或者就是跟祖辈一样与田土做伴，从来没有体验过人生飞扬的一面。水上赛龙船，万人空巷，自己在万人中央，舞台有了，千年等一回，不做点惊天动地的事情对不起自己。这是灵魂出窍的时候，沉重的生命此刻无比轻盈。如果此时听到龙船上有威望的中年人蛊惑，哪怕是一句话，他都可以被激情驱使出血性。如果两岸看船的人中有心爱的姑娘，那更加要命，划桡手会铆足劲，拼命表现自己的万夫不当之勇，努力让心上人产生偶像崇拜。

龙舟又荡旧时波，锣鼓频催破浪梭。

一只龙船划过来了，随着鼓点节奏加快，划桡手划船节奏也跟着快起来。

噼噼啪啪……鞭炮响起来了。

看龙船的老人曾经划过很多年龙船。牵着母亲手的男孩，不要几年就可以上船挥洒青春和激情。

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出水的船桨上墨汁写着：纪念屈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