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领了一套肘部、臀部都特意加了补丁的警察夏训服，肘部补丁呈椭圆形、臀部补丁呈苹果状，这样的细节处理不但增加了服装的耐磨性，也兼具了适用性、舒适性和美观性。我轻摸着训练服，那厚实而又亲肤的手感把我的思绪瞬间拉回到了过去，童年时代的补丁生活穿越时空向我扑面而来。

母亲给我讲过她和我父亲的爱情。奶奶去世的时候，父亲还小，那时候父亲家里真是一贫如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一年是二姑做媒，父亲去母亲家里相亲那天穿着二姑父的“当家衣服”，明显不合体，显得空荡荡的。那天，母亲家正在翻修猪圈，机灵的父亲赶紧主动前去帮忙。抬一块大石头时，刚把杠子放上肩头，父亲猛一用力，只听“嘭”地一声，腰间拴棉衣的那根草绳就断了，父亲当即面红耳赤，关键时候又不能扔了杠子，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向前。尽管用一只手捂在腰间，那根不争气的草绳还是从父亲宽大的外衣中掉了出来。在相亲的时候出了这样的丑，估计父亲当时恨不得有个地缝钻了进去吧。

“一口吃个李子，谁不知道谁的底子。”母亲说起父亲的往事，不禁叹了口气，“我娘家离得近，没和你父亲相亲时，就知道他家穷，但我并不知道他居然穷得连一根裤腰带都买不起。”

好在父亲临场处置危机的能力颇强，在众人尴尬得不知如何宽慰时，他自我解嘲地说：“哎呀，今天本想来挣点表现，哪曾想把裤腰带都挣断了。”在一阵哈哈大笑中，父亲用风趣顿时化解了尴尬。接下来，父亲干脆脱了棉衣干活，可是穿的又是空心夹袄，脱了棉衣竟然是个光胴胴。母亲就趁着父亲干活的时候悄悄给他的棉衣缀上了纽扣、缝好了破洞。要说父亲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但因为贫穷，母亲娘家人还是极力反对这门亲事。面对那样贫寒的家庭，母亲若是答应了，那就是等于自己往火坑里面跳。父亲也看出了端倪，临走之时，他对母亲说，他要去当兵，如果愿意就等他。就这样，母亲等来了父亲的一生。

母亲出嫁的时候，既没有要父亲一分钱彩礼，娘家也没有置办一抬嫁奁。很多年来，我一直认为母亲是个没有主见的农村妇女，听过她亲口讲的爱情故事后，不由感叹母亲对自己幸福的勇敢追求，为了爱情敢于同世俗抗争，我觉得母亲不但有主见而且还有难得的斗争精神。母亲也说，除了贫穷，以我父亲的英俊、见识、才干、能力，她与父亲还是有些不般配的。正是母亲的蕙质兰心，赢取了父亲对她一生痴心不改的爱。

二爸当兵时是汽车修理工。退伍后他有一套带背带的黄色机修服。那套衣服就如我今天的警察训练服一样，肘部是两块椭圆形补丁，臀部是一个苹果形补丁。机器走的线角细密、规整，一圈一圈的，看上去十分美观，特别是裤子上那两条背带更加时髦。俗话说：“人靠衣服马靠鞍”，穿上机修服的二爸显得特别精神和干练。我那时觉得二爸就是生产队里最靓的仔。也就是靠那套“补疤”衣服，二爸打动了二妈的芳心。我也曾缠着二爸想把那套衣服诓过来，却因人小穿不得。许多年过去了，二爸那套“补疤”衣服也成为我少年时的憧憬和念想。

后来，母亲也在我的衣服上缀过补丁。在买布需要布票的年代，能做一身新衣服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只有过年前家里才会请来裁缝，给每人做一身新衣服，这也不是年年都能遇上的好事。很多时候，我们小孩子所穿的衣服，都是轮流穿，弟弟捡哥哥的，妹妹捡姐姐的，到了最后，实在没办法再穿的衣服，还要用来打布壳、纳鞋底，真正做到了物尽其用。

那时，对我们来说，过年能穿一件新衣服都是很幸福的事情，以至于穿上就舍不得脱下来换洗。在我的心里，新衣服只要洗过，就不再是新衣服了。所以，我们总是将新衣服的前面部分穿起锃亮的“油锅巴”了，才在母亲“人穷水不穷”的怒骂声中，极不情愿地脱下来。

做新衣后剩下的布头，母亲总会收捡好，一旦衣服有了破损，母亲就会用它来缝补。尽管是同一块料，到了缝补阶段，也因多次浆洗而颜色不同，补疤后的衣服新的新旧的旧，色差极大。尽管母亲的针线活做得相当不错，对臀部的补疤会剪出好看的苹果形，但终究是在破衣服上手工缝的，跟机器缝的一比，还是感觉很别扭。因此，在懵懵懂懂的年龄，我对手工补疤衣服的抗拒较为强烈，以至于我在学生时代自卑得不敢上体育课，害怕那些补丁会在剧烈运动中破散开来，成为同学口中的笑料。

网上常有这样的笑话：奶奶见孙女的牛仔裤有破洞，就非常小心地，一针一线地把破洞缝好。正是由于时代飞速发展，流行时尚早已超越老人的认知和感知，衣服破洞留给那些年代的疼痛，与如今特意装饰的破洞之美，造成了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矛盾。

前几天，想带母亲去添置一身新衣服。母亲却说：“衣柜里的衣服多得放不下了，现在的衣服哪里是穿烂的嘛。我们是穷怕了的人，扔了又可惜。要买，等党的二十大召开的时候，你们再给我添一件新衣服吧。我想穿上新衣服，再戴上‘光荣在党五十周年’纪念章去照一张全家福。只可惜，我的入党介绍人、你们的父亲辛苦一辈子，却无法享受今天这样美好的生活啰！”

我知道，这是母亲又在思念我已经故去多年的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