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宾，女，1970年生，网名“凿冰煮雪”。通川区中医院内科医生，曾经的文青一枚。从医20余年，感悟颇多，常思述之与人，言之不尽泄于笔端。把自己所想所思所悟用文字表达出来，和朋友们分享快乐，分担忧伤。

三天

有天年轻医生值夜班，收病人、抢救病人，书写病历、各种记录，通宵未眠。这位精力旺盛、身体强健，综合实力排名科室前三的年轻人，早交班后，瘫坐在电脑前说：我的理想就是哪天不值夜班。众人便笑：等嘛，等到赵老师那个年龄。都知道熬夜对身体损害大，被称为慢性自杀，但我们就不得不在年轻时周期性地慢性自杀。

病区医生护士不值夜班，大抵三种方式：转行、当官、熬资历。赵医生靠的后一条，46岁那年不上夜班，开始行政班的日子。近些年除了抢救病人、急会诊，深夜偶到医院，随着年轻人的成长，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9月4日零点接到紧急开会的通知，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联想近期多地疫情反弹，毫无悬念达州疫情严峻了。

赶到医院会议室，院领导及中层负责人陆续到来，遍观几十人的会场，比我年长者只有4位，岁月不饶人。任务明确，清晨6：00开始为期3天的社会面疫情管控，必须在此之前把工作证发放给每个员工，因为接下来有更艰巨的任务，全员核酸检测，人手紧张一个都不能少。我们在5：00开始通知同事赶往医院，因为静默后没有工作证不能出入小区。

城市化的进展，饶是必须的，有些职工的家和单位距离，也有数公里，步行需要一两个小时，没有车是不行的。科室领到2张应急车辆通行证，一个负责城南，一个负责城西。我不会开车，但家里有位不能外出的司机，穿上红马褂，戴着医院盖章的志愿者工作证，也算为抗疫作点小小贡献。

大概是谍战片看多了。当车辆第一次出行在静默后，城市里安静、空旷的路面，经过那些卡口时，身着制服的警察招手叫停，仔细检验通行证上的车牌号是否相符。那一瞬间，有种地下工作者护送同志进城革命的感觉，相同的是，我们的确是去参与一项战斗；不同的是，车外的警察是自己人，目的是打赢新冠防疫之战。

休假的全部召回，所有人都到了科室，院部抽调走大量人员，到了临床工作的最低警戒线。医生开始赶紧查房开医嘱，护士输液治疗，不能因为未知的风险，耽误看得见的风险，保证医疗质量，保障患者生命安全，是每一个医务工作者的基本职责。当两种任务同时压下来，我们只能牺牲休息时间和睡眠时间。

上午所有人员待命，但迟迟不确定什么时候开始全员核酸，一问便是等通知。好像我们的抗疫之战，是一次突然袭击，提前告知了时间，新冠病毒这个狡猾的敌人，就会有所准备或者逃之夭夭。等待的时间难免有些烦躁，好在我的忧患意识极深，早几天看形势不好，便让科室准备了大量方便面、面包、火腿肠等食物，家有余粮心不慌，吃食物可以舒缓压力，直到下午4点，才开始核酸采集。

医院里总说我对科室年轻人极好，其实他们不晓得，是年轻人对我极好。我科成员年龄结构90后是主力，80、00后极少，当别人对自己的战友说：辛苦了，我的兄弟姐妹。我也说这样的套话，一定会羞愧，因为他们的父母都是我的同龄人，我只能说：辛苦了，我的小朋友们。

就是这些小朋友让我感动：小冯是我最得力的助手，是年轻人的大师兄，说我耗在医院没啥用，力逼我回家休息，他来安排工作；永莉几天前上班时，接到家里单元被管控的消息，一直借住在朋友家，当有核酸检测任务，就要求去自己家的小区，穿着全套防护服给1岁多的女儿采核酸，她说既希望孩子认出妈妈，又怕孩子认出妈妈，哭闹不让她离开；莉莉刚刚进修结束，家有一双儿女，母亲又患病，健康码变黄，我们没派她的任务，但她的健康码一变绿，第一时间赶回科室……

倘或我要这样举例下去，科室里的小感动没完没了：军娃子是单位双职工，爱人在检验科，通宵加班是常态，他领了一张应急车辆通行证，除了大家相同的工作，还要接送同事，和爱人、女儿很难见面；我们的护士长，科室年龄第二，40多岁了，护理工作繁琐忙碌，完全可以不亲自参加采核酸，但是她心疼自己的部下，非要换他们休息。一轮全员核酸检测下来，她说幸亏这几天稍微凉快点，防护服里每根头发都在冒汗，几个小时站下来，双脚麻木疼痛，到底年龄不饶人。

第二天，没有核酸任务相对轻松，泸定县6.8级地震来了。当时我正在负二楼超市，根本没感觉到震动。咱家购物这事不能交给他两爷子，不然你会接无数个电话：呃，家里还有没得蛋？买不买黄瓜？买瓢儿白还是藤藤菜？……儿子在24楼，震感明显，到底成都待了几年，见惯不惊掏出手机，从容拍摄咱家吊灯晃动情况。楼层越高震感越明显，脚踏实地最稳当，人生何不如此！

第三天，6：00-12：00，第4轮全员核酸检测。凌晨3：30，各路人马开始向医院聚集，5：00出发奔赴各个点位。出发前，每个医生交班自己床上的病人情况：呃，1床来的时候K低，今天复查；2床喘得厉害，看下激素加不加量；3床氧饱和度低……写了交班记录还不放心，反复叮嘱。

全员核酸检测结束，晚上各个群都比较安静，大家都在等待一个结果，明天是否可以解封。参考上海、成都等大城市的先例，90%的朋友比较悲观，认为肯定还要继续管控，而我比较乐观，小城市的人口流动性小，娱乐方式简单，生活内容单调，病毒的源头容易查找，传播链容易控制。第二天官方消息出来，大家各对一半，城市一半解封，一半继续封控。

在医学上，当病人患某些疾病时，医生和他们沟通：得了病身体有个反应过程，病情还会所有进展，就像虽然踩了刹车，但惯性会往前滑一段距离，如果三天内稳定下来，恢复就比较好，所以前三天是关键。现在我们的城市被病毒袭击，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在关键的前三天，遏制住了它的进展，自由活动的日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