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兴强

“呵呵，刚编出来，两条我都发给你了。一篇是本市一个著名作家的，有点老套放尾条；另一篇放头条，你看看怎样？”

“老师看了都要不得，我们就没法活了！”舒洁幽默了一句，点开邮箱，“嗬，楚主任，这个江月的文字好有灵气哟！以前没见过她的文章啊？”

“是个新作者。”楚良谨慎地回答道。他知道，舒洁进报社八年来，一直视他为恩师。当记者时，她总是不时来他身边帮做些编辑事务；升任副主任后，她更是悄无声息替他分担，手头的事出了差错，又总是不让楚良受累。在编辑部，与楚良说话，她自然比旁人随便一些。果然，上次随便一句话，就让这女子今天含蓄地问开了：“老师，是不是上次你赞赏的那个Q友啊？”

“嗯嗯，是的。”

“嘿，楚老师要请客哈！”楚良没有回头，便知道是新闻编辑组长汤得志和一群年轻人来了。他知道，只要舒洁在开口趣话他，旁人肯定不会放过难得的机会，要借势附和幽默他的。楚良装着一本正经：“我一月只比你们多七八百，那天才请了你们，一个个吃滑了嘴啊？”

“才子遇上了佳人，还不请一下我们这些虾兵？”

“嘿嘿，还是若州的呢！”打开电脑，负责稿件分发、通联登记的王琪像发现了新大陆，一下就把谜底给揭了个底朝天，“老‘夫子’完了完了！”

“那可是个颇有民族风情的地方噢？！”有人跟着怪怪地附和，“咱们编辑部，可是由我们楚老师守着的唯一一块佛门禁地了呀！”

“哈哈哈……”

“你们再说，一个二个不跟我把文章改巴适，等会我才找你们算账。”楚良知道这帮编辑是喜欢他，一个个在有意逗乐，故作生气地盯了一圈，才说，“到时我就戴起放大镜去你那个版好好瞅瞅，我就不相信那些文字，你们都给人家梳理抻展了！”

“哎哟！”无言则罢，一说就点要害的王琪又阴阳怪气，一副苦不堪言状，“我们运气好差哟！”

“就是。”汤得志不失时机接上话茬，装得可怜兮兮的，“这集团咋偏偏弄个才高九斗的‘家’来把我们管起管起的嘛……”

“汤得志，你娃别骄傲。”楚良也“扑哧”一声给逗笑了。他知道这小子的毛病，嘴上油，但手头编的新闻扯眼，人也勤奋，他经常还爱在会上表扬这小子。“上次连放头版头条的编者按，我都给你动了个把字。今天的报纸，你加那个编后语，虽然文采不错，但味道还有点不对。你知道不？”

“知道知道，学生准备像董仲舒三年不窥园，学弥尔顿五年隐于乡，气定心闲学老师执着于文字，正在提高想胜于蓝呢！”

“哈哈哈哈……”

汤得志说完，伸了伸舌头，忙自己的事了。楚良见编辑们立即进入了角色，个个都恢复到良好状态，回头才对舒洁交代：“小舒，头版倒头条留三分之一，下午伊若有篇房产械斗曝光稿；其他版，你掌握一下编辑情况，提前把版式画出来交给照排室，让他们下午早点出清样。晚上，我可能要加班处理伊若那稿子。”

“好，没问题。”

编辑部刚复归于静，楚良正准备处理稿子，负责经营的副总鲜克拿着一篇打印稿走进来，说：“楚主任，这里有篇稿子，是我一个同学的。你看能不能放在明天的副刊版。”

说着，鲜克挪出一张椅子，磨蹭到负责编辑经营版的副主任谢燕跟前去了。

楚良接过稿子，读着读着，眉头紧蹙，为难起来：“这，这，鲜总，这稿子用不得嘛！”

“噢？是吗？”年过四十，又高又肥胖的鲜克站了起来，眼里闪过一道凌厉的冷光，嘴上却十分平静，“是哪里的问题？”

“这做散文要不得，当一篇企业广告，很多地方都要下功夫斟酌，文章的一些观念还有悖于传统伦理，老百姓看了会反感。”

“当企业广告，那钱谁出啊？”

“这，谁来改了放在副刊上，人家都要笑话《古都晚报》这帮编辑平庸，乱编。”

“那算了吧，不麻烦你了。”

鲜克稿子也没要，拂袖而去。舒洁、汤得志几个编辑担心地望了楚良一眼，长长吁了一口气。

编辑部霍地寂静下来，只有偶尔响起的一串串清脆、悦耳的键盘敲击声。编辑们都在为明天的三十二个版，各自紧张忙碌着，秩序井然。

楚良也把精力从编辑副刊稿，转移到了每天的例行审读各版头条。他正在为第二版头条新闻的题目，搜肠刮肚想换个角度点缀出新意来，外线电话骤然响起，负责接电话的王琪，紧张地喊了起来：“楚主任，快！有急事，是伊若！”

第四章 疑云重重“天亨苑”

“阻止采访？抢走了相机？”楚良抓起串着的电话，大吃一惊，旋即剑眉一颤，一股凛然正气在眼镜后一闪，就镇定自若地答道，“嗯？好，好！伊若，一定要冷静，十分钟内，我给你打过去！”

楚良端起茶杯，皱着眉缓缓呷了一口，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袭来，这个“天亨苑”，可不是个好啃的骨头啊！古都市三座大桥，两座都是它承建，而且被誉为样板工程；文明城市达标，还有部委领导到场剪彩，巨幅背景都是它依山傍水的形象楼盘；雪灾、地震捐款，这几年请留守儿童吃团年饭，每回都是它抢头条……楚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隐忧。这，这个记者部主任，咋偏偏在这个时候病嘛！事到临头，也只有豁出去了！对，王琪这小子，抓问题鬼精，又是个“老记”，让他带个实习记者去，专门查“天亨苑”的各种审批手续和施工资质；伊若，伊若这孩子，对，让她带一个人，去建设、国土、质监；我呢？也得带一个人，不然到时说我“一人采访，不足为证”，吃了官司还有口莫辩。对，那个社区主任，上次就放了他一马，他不敢不配合；编辑部的事，对对对……可，这一调查就要牵扯到很多人，弄得不好……那，这事又向谁汇报呢？向社长汇报，人家在集团开会，等他出来接电话，伊若那边怎么办？新闻抢的就是“咔嚓”那一瞬间；主管编采的副总编辑林朗，又前怕狼后怕虎；经营副总鲜克胆子大，他一知道又要往广告上“扯”，新闻就“报废”了，我这张《古都晚报》的新闻就形同走秀，况且这人……楚良想着心事，到了林副总编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几秒钟后，一个磁性的声音回答：“请，请进！”

林朗年约三十挂零，蓄一头文文气气、明晰疏松的偏头，一张白净的长脸从一本新闻学术刊物上抬了起来，那无边金丝眼镜泛着干净的光，招呼道：“呵！楚主任啊，请坐！”

楚良走上前，双手呈“八字”撑在桌边，人站着就把“天亨苑”殴打村民，伊若一行去采访，相机被抢走，也险些挨打的事向林朗做了汇报，并谈了自己的想法。林朗斜仰在黑皮沙发上，左手捋了捋那油黑疏松的头发，略一沉吟才字斟句酌地答复：“楚老师，你的正直和对工作的认真、敬业，我一直打心里佩服。不过，‘天亨苑’在古都市的情况，你该明白。如果对方还了相机、道了歉，你们就别计较了。现在的事复杂，不要把地方整恼火了，你们一定要注意四个尺度，一采访哪些人，二问什么，三……”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