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

这个夏天，村里死了一条大黑狗。村里王奶奶为这条死去的大黑狗哭了一场，86岁的王奶奶擦着斑斑老泪说，狗也是一条命啊。

这条老狗陪伴老奶奶10多年。老狗是热死的，它在树荫下伸出长长的舌头，如吐出一串火苗。村里的老李帮忙把狗掩埋在一棵核桃树下，王奶奶来到树前，眼神怔怔地望着那块地。

老李今年57岁，是村里的小组长。老李今年夏天穿烂了一双凉鞋，入夏以来的高温天气，他每天在村子里来来回回巡山，急匆匆走路如“神行太保”，把鞋子的脚后跟都磨破了。老李一眼望出去，村子里的山林，有的已呈现出焦黄色，稻田里裂开了窟窿，腾着热气的大地嗷嗷待哺。

一大早，老李就出门巡山护林了，天空燃起彤红霞光，天空似乎生起了火炉子烘烤着大地，“哧哧哧”响的空气里，只差一根火柴就点燃了。

进入8月，村子里对巡山的要求更高了。老李去村子里开会，村里书记对森林防火作出更为严厉的要求：“村看村，户看户，人盯人，不留死角！”村里书记忽地拍响了桌子，提高了声音问开会的人：“你们就跟我说一声，森林防火的事，到底行不行！”老李也拍响了胸脯，立下“军令状”：“行！”

巡山护林，是老李作为村里小组长的职责，他不是专业巡山员，没有额外工资。

这是职责，也是良心。

良心与村里的树们一同生长。这些村子里的树，大多是老李的父亲那一代人栽上的，老李的父亲，也是当年大队里的生产队长。那年，父亲病重，村里才刚刚推行火葬，家里人悄悄提议去砍了林子里的柏树做棺木，老李的父亲在病床上知道了，双手重重地挥舞着制止了，很是生气的样子。那些树身上，都神秘地流转着父亲他们那一代植树人血脉里的“基因”，村民们爱树如命，是树护佑着村子。后来，父亲去世后火化了，掩埋骨灰的小小土坟，与村子里那一片林子遥遥相望。老李还是少年时，父亲就喜欢带上他去林子里走走看看。风大时，林子里松涛阵阵，又如千军万马在奔腾。有天，父亲面对松涛呼啸，敞开喉咙对着对着山壁大喊上几嗓子，山谷传来嘹亮回音。老李问父亲：“爸，你在喊啥？”父亲哈哈大笑说：“我在喊你的小名，牛牛，牛牛。”

老李和另外3名小组长负责的几片村子，有500多亩。林子里大多是松柏老树，远远望去，如浓黑积云。林子里还夹杂着香樟、桉树、青冈树、槐树、桐树。

老李平时也喜欢去林子里走走逛逛，一到雨后，山菇齐刷刷长出来，采一大包回去用山泉炖汤，五脏六腑里都是山菇的鲜味浸润。

老李看护村子里的这座山，又名长寿山，是因为这里长寿的老人特别多。去年，老李一直照料了30多年的五保户冯婆婆，以102岁高龄仙逝。老李的事迹还上过报刊，前年秋天他还被评选为“十大乡贤”。

冯婆婆生前也喜欢去苍翠林子里呼吸清新空气，后来行动不便了，便由老李搀扶到林子里，老人指着这一片松树、那一片青冈树，她能够清清楚楚记得是哪些人运来的树苗，哪些人栽的树。

20多年前的一场山火，让长寿山上的树木烧死了一大片。老李还记得，冯婆婆捶胸顿足哭了好几场。那年村上还是土公路，路又狭窄，弯道多，消防车赶来时，山上火势接着大风，把天也燃红了。

那是一次村上人心里的痛，火灾原因是山民燃烧稻秆等农作物引发的。

老李巡山的主要任务，就是看管好村民们，不要燃烧那些干燥农作物来做草木灰肥，哪怕一个烟头的不随意丢掉，都有可能引发一场山火。老李去林区察看，还要走遍家家户户这样叮嘱上一声：“千万不要燃烧秸秆，不要随意丢烟头，要看好火源啊！”村民们大多很是配合，他们说林子里的树是大家的财富，这是自己份内的事嘛。“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在村里林区的高坡上有这样一幅标语，真是说到了村民们的心坎上。这些年来，来长寿山上开发的老板越来越多，四季果香弥漫了这座花果山。在长寿山上的最高处，还有一处星空露营地，在那里，城里的人来睡觉时，夜里望天幕上的星星，晨起看东山上的灿烂日出。

这些日子以来，高温让长寿山的林子里也闷热起来，但还是有些村民和游客来到林子里纳凉。根据上面的规定，老李巡山的另一个任务又来了，那就是劝阻这些村民和游客不要到林子里去，他在林子里的几个进口处都拉上了警戒线。老李随身还带了一个小喇叭，滚动播出他自编的防火顺口溜：“野外用火需注意，不要侥幸成罪人……森林防火最关键，思想上要有防火线。”老李沿途播放的这些顺口溜，村里的小孩子们也效仿上了，随口就能来上几句。

老李感到很欣慰。“爸爸，你把一个村上的林子都看管好了，也是在为国家作贡献。”这是老李在一家公司做项目经理的儿子，通过微信发送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