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宾，女，1970年生，网名“凿冰煮雪”。通川区中医院内科医生，曾经的文青一枚。从医20余年，感悟颇多，常思述之与人，言之不尽泄于笔端。把自己所想所思所悟用文字表达出来，和朋友们分享快乐，分担忧伤。

虞兮虞兮奈若何

很多年前，赵医生毕业分配回家乡，进了现在这家医院。医院地处本市城中心，在当时颇有点名气，工作环境还算不错。七八个医生，二三十多平方米的办公室，六张办公桌背靠背屋中央拼成长方形，一张办公桌横放，是主任位置，大家环坐便于讨论交流。那时候手写病历，没有电脑、打印机，要求的内容没有现在多，桌面整洁清爽，房间宽敞明亮。

年轻时通讯、交通不方便，朋友相约喜欢到单位，就羡慕我的工作环境，因为等待的时间，不仅有办公室，还有值班室可以休息。我去朋友的单位，看到他们逼仄狭小的办公环境，心里小得意。然而30年的时间，朋友们早已搬了几次办公室，条件越来越好，好多人进了标配有老板桌、旋转椅、沙发书架的单人间，而我依然在相同的办公室，不过坐上了横放的办公桌。

但是当年科室只有七八位医生，现在快翻番了，办公室变得拥挤倒在其次，关键是7张桌只能放7台电脑，于是抢电脑成为技术活，打主力的90后小家伙们见缝插针，不放过我的位置和电脑。经常挤得我无处安身，他们良心不安，网购了张四分之一圆周、90°直角的弧形小桌子，安放在靠窗的角落，美其名曰：赵老师的C位。

靠边坐也忍了，最不能忍受的是这帮年轻人太闹。查完房回来，一会儿讨论这个病人的症状，一会儿商量那个患者的情况，时不时还聊点闲龙门阵，一间房里十多人发声，那叫一个嘈杂。他们精力无限，声音响亮穿透力强，常盖过我的声音，让我头昏脑胀。无数次祈祷，快点搬新医院，也享受一下主任办公室的滋味。他们便说，赵老师，你单独一间办公室肯定不习惯，没人聊天好孤独哦。

太了解我了！我喜欢独处，也喜欢热闹，独处是生活中，热闹是工作中。为什么养成这习惯？因为医生这个职业，面临的是攻击人类健康和生命的疾病，就像打仗，多一个盟友多一分胜算。医院里突发情况甚多，有两三个医生在场，比一个医生在场，更能让病人放心，也让医生自己更有底气。一个合格的医生，不管资历多长，学问多深，在面对患者生死的刹那，都有害怕判断失误的恐惧，这是对生命的敬畏，身边有同事就有支持。

那天我在C位上签病历，就听年轻人叹息：哎，XX病历还没完成，人就走了。引得大家七嘴八舌：患者XX，男，50岁，因乙肝后肝硬化、肝癌晚期，大量腹水独自入院，明确告知除了肝移植，已经没有更好的治疗手段，劝其转院。他表情漠然，这种情况他早已自知，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享受先进的治疗，有些病对普通人就是绝症，他的症状略有减轻便出了院。我们病历要求出院后7天内完成，但第4天回访患者时，电话里年轻的声音，告诉我们他父亲已经去世。

座中感慨谁最多？同龄人的赵医生。每次查房看到这些患者，本该中年鼎盛的岁月，却因为一些本可以延迟至少20年才加重的病情，已经发展到生活能力严重下降，甚至苟延残喘的地步，既哀其不幸，又恨其不争。比如这位患者，乙肝后不坚持服抗病毒药，肝硬化后还要喝酒熬夜，终于发展到肝癌。年轻时放纵的欲望，都是绳锯木断的过程，以为五六十岁很遥远，却不料追悔莫及转眼到。

不知为什么，每每看到这些年轻时透支健康，中老年凄惨的患者，他们病痛难忍渴望地请求：赵医生，你再想想办法吧。我黔驴技穷一筹莫展时，就无端地想起霸王别姬里的那句唱词：虞兮虞兮奈若何！楚汉之争，前期项羽占尽优势，却因为内部矛盾重重，战略决策失宜，军事形势日渐不利，最终垓下被围、四面楚歌、自刎江边。说什么：力拔山兮气盖世，到头来却是：虞兮虞兮奈若何。

不知读者是否注意到前文所写，这位患者是独自入院。在医院里，看到那些健康管理极差，身体过早出现问题的男性患者，询问他们的婚姻史，十有八九，不是离异就是独身。不是女人不愿共患难，而是无数次失望后的绝望，离开是自保。这位患者病情如此严重，多次要求陪护都没有家人到场，直到出院前，才来了一位亲属帮忙结账，说到他的行径，是欲言又止地摇头。

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绝大部分人过的是平凡一生，做不到治国平天下，需要做的只是修身齐家。修身不仅是人品的修为，更是身体的管理，没有健康，不能努力工作，给家庭带来稳定收入，甚至成为家庭拖累，如何能够齐家？当然，你足够优秀，有幸成为治理一方的官员，那更得小心修身，如果身体跟不上规划，像诸葛丞相一样出师未捷身先死，就不甚唏嘘了。

所以啊，奉劝诸君，年轻时不要透支身体，不要山穷水尽时，叹息：虞兮虞兮奈若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