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桥，像一位智慧的老人，不言不语。看惯了春花秋月，看透了人世纷飞，看淡了红尘滚滚，也看清了事如春梦了无痕。他只是静静地伫立着，伫立着……亦如高山之上，红尘之中，一位白衣飘飘的老者，俯瞰苍生变化，内心自是水平如镜。

我喜欢独自倚靠在老桥的石栏上，听微风唱歌，看落日洒下余晖，闻着芬芳的泥土香，守候成群的鸟儿结伴向巢穴归去。每到此时，只待华灯初上，往事便如决堤的江水，滔滔不绝地向我奔涌而来。我知道，那是老桥又要讲故事啦，讲我小时候的故事……

这是一座位于开江县的老桥，我们称为“大西桥”。多年前，我的家就在大西桥旁，从出生那刻起，这座桥便一直陪着我。我的家是一座两层楼的小房子，一楼是由砖砌成的，二楼由木板搭建而成，房子里是坑坑洼洼的泥巴地，一扇木门总会在开合时，兴奋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仿佛在为我们加油呐喊。门闩很高，我总是够不着，偶尔使尽全身力气，终于跳起来摸到了，我会又蹦又跳地满屋乱蹿，边蹿边喊：“奶奶，我长高啦！我长高啦！”奶奶慈祥地笑着，用阳光般柔和的眼神包裹着我，欣慰而又用力地点点头。

小小的我，最喜欢玩耍的地方就是这座老桥了，桥上人来人往，各色新奇的、有趣的事物都聚集在这儿。卖菜的、卖衣服的、演杂技的……各种各样，应有尽有。桥的角落边有一个垃圾桶，小时候，每当我问妈妈自己是怎么来的，妈妈都会笑着告诉我：“从桥上的垃圾桶里捡来的。”我一度以为自己真是垃圾桶家的孩子，为此，每次路过垃圾桶，竟还萌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直到后来，我把这个“秘密”悄悄告诉了好朋友，没想到好朋友竟然也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再后来，我才知道，班上同学的“身世”竟都出奇一致。原来，大家的妈妈都是“骗子”呀！

每天放学，我都会到桥上蹦跶，呼朋引伴，玩得不亦乐乎。一天，桥上突然出现一架钢丝床，左邻右舍的孩子们蜂拥而至，我们把它当作了天然的“蹦蹦床”，疯狂地在上面撒欢，比谁跳得最高。孩子们一上一下，像是一个个高低不平的音符，用欢笑声谱写着一首首动人的乐章。我半蹲下来，用力踩在床面上，看腿上的青筋像小溪一样蜿蜒盘旋。踮起脚尖，轻轻试跳两下，然后猛地一蹬，伴随着“呼——呼——”的风声，我一跃而起，房子变矮了，小桥变矮了，连朋友们也变矮了。瞬间，“长高”的自豪感迎面而来。我的心里乐开了花，嘴里欢快地喊着：“看我好高！看我好高！”不禁引来朋友们各种羡慕的眼神。然后，大家跳得更卖力了。尽管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往下落，但大家依然乐此不疲。饭点到了，家长扯开嗓子，大声招呼着自家孩子回家吃饭，孩子应声回答：“好！就来！”然后转身继续卖力弹跳着，直到家长拿着鸡毛掸子出现在视线内，我们会像受惊的野马一般，拔腿就跑，一路狂奔回家。

小学毕业那年，来了拆迁队，尽管我们百般不舍，但还是搬离了老房子。拆迁那天，厚厚的云层将阳光锁得严严实实，天气阴冷得让人胆寒。一大群人戴着安全帽，围在房子四周，一边指指点点，一边拉扯着粗大的绳索。一辆大型机械从我身旁驶过，地面的颤动令我的心为之一紧。我将要永远告别这座老房子了，那些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闪现。“一—二—三—”工人整齐的口号声将我从恍惚中拉出，被绳索套牢了的老屋，就在刹那间，朝着右边整体倾斜，随着“轰……”的一声，须臾之间，凝聚着祖辈一生心血的老屋倒塌落地，弹起的碎石在老桥上摔出一朵凄美的花。那些过去的故事，随着腾空而起的灰尘消散在了天际……

多年过去，斑驳的老桥在小县城里独自沧桑，虽不曾举世闻名，但桥面上各式的足迹是他最耀眼的勋章。老房子没有了，童年结束了，最爱的奶奶也离我而去了。唯有这座老桥，承载着我的思绪，不厌其烦地为我讲述着儿时那些美好而又温暖的故事，让我在人生的旅途中，既有前进的动力，也有后退的港湾；既有奋进的勇气，也有坚守的底线。

听，老桥浅浅的低语里，又藏着谁的故事呢……

□艾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