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生了刘修孝、刘修悌、刘修忠、刘修礼，我父亲生了刘修信、刘修才、刘修义、刘修廉、刘修耻和刘修品，刘修孝打头，刘修品收尾。

其实，爷爷并不止这10个孙子，在胞兄刘修廉和姐姐刘修珍之间，我还有一个哥哥，带到两岁多，二伯抱着上街，给弄丢了。据二伯讲，他将那个儿子放到一个卖杂货的摊摊上，想从荷包里摸烟出来抽，人多拥挤，一转眼孩子就被挤得不见了，他找了好久也没有找着那个孩子。二伯娘听到这个消息，马上颠着一双小脚跑到街上，去找被挤丢了的孩子，那可是从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怎么舍得呢？二伯娘从上街找到下街，又从下街找到上街，见人就打听，可再也没把那挤丢了的儿子找回来。如果那个孩子不丢，他就应该叫刘修耻，往下顺推，我就将被挤出“孝悌忠信才礼义廉耻品”的排序，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了。

大哥刘修孝早早地被抓了壮丁，一去杳无音讯，我没有见过。刘修悌我叫二哥，为躲避抓壮丁而剁掉右手食指已经说过，刘修忠我叫三哥，为躲抓壮丁跑到外地的深山，并在深山结亲安家，解放后回来拜见二伯娘，我见过几次。刘修信是同胞的大哥，在面坊修字辈排行老四，我叫四哥。刘修才是我的同胞二哥，因从小过继给舅舅，改名张学才，我叫才哥。刘修礼是大伯生的最小的孩子，本来排在第六，因为刘修才被过继给了舅舅，他排到第五，我叫五哥。胞兄刘修义排在第七，过继给了幺叔，而幺叔两口子过世早，仍然由二伯二伯娘抚养成人；因为小时候头上长过癞疮，得了个“桃癞子”的绰号，我叫桃哥。胞兄刘修廉排行老八，读过两年私塾，嘴巴很会说，有所谓管仲之才，取字伯仲，我叫他仲哥。老九应该是被弄丢了的那个哥哥，刘修耻是我的最后一位胞兄，可能是二伯、二伯娘以为刘修耻是最后一个孩子，所以给他取的小名叫满八，我叫他满哥。因为女孩子在家族中位置特殊，姐姐刘修珍没有加入“孝悌忠信才礼义廉耻品”的排序。

那时农村给小孩取名除了辈分不能乱套外，“名”不太讲究，不少以出生的天干年份取名，如丙字年出生的取个丙字，庚字年出生的取个庚字，癸字年出生的取名或贵或桂字。也有的以出生时发生的怪事取名，如孩子下地时遇到打雷，取个响字，生孩子那夜做了个梦就取个梦字，孩子落地那年长辈过世就取个孝字。

给小孩取大名不讲究，给小孩取小名则更是随意。那时当父母的普遍认为，给儿女取的小名要越贱越好，鬼怪才越不会招惹，越没灾没病，越容易养活，所以，争相把小名取得贱贱的。男孩子的小名以猪儿、牛儿、马儿居多，而女孩子呢，则多叫菊呀花呀梅呀莲呀。

我出生时祖父祖母已过世几十年，但我的大名是祖父生前就给定好了的，小名呢，因为我生在腊月初八，就叫腊八。我除了被叫做腊八外，还有一个外号，叫刘老幺。因为在我们10个兄弟中，我排行最后，在我们那一房人中是名副其实的老幺。

二伯和二伯娘没有将我养大成人，在我不到三岁的时候，将我过继给了养父养母。养父刘美丙，养母蒋庚莲。从我记事起，我就喊刘美丙“爹爹”，喊蒋庚莲“娘娘”。

刘美丙没上过一天学，是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的全文盲。他身躯高大，有一身好力气，会拉大锯，破木头。他皮肤白净，眼睛不小，有关云长那样的一张冬瓜脸，算得上帅气。养父年轻时结过一次婚，生有一个女儿，不知什么原因，那个女人抛弃才两岁多的女儿跑得没了踪影。女人跑了后，刘美丙既当爹又当娘，与女儿相依为命过日子。

因刘美丙在家排行第三，平辈人都叫他“丙老汉”。

刘美丙住在牛栏塆，与面坊的直线距离不超过500米。一个男人没有留下一个男丁，在当地被视为绝后，很遭人鄙视，为了传宗接代，死后有人供奉香火，刘美丙续弦接了蒋庚莲。

不知道养母祖居何处，有没有其他的亲人，也不知道她过去有没有过婚姻。从我稍微记事起，就没有见过姥爷姥娘和舅舅姨母之类的亲戚，也从来没有见她回过娘家。养母个子不高，最大的缺点是鼻子得过所谓的痢虫，创伤很重，鼻梁塌陷，两个鼻子眼儿不是朝下是朝前，说话嗡声嗡气，不清脆响亮，是个齆鼻孔。李家塆的女人极少抽烟的，而养母却抽烟，而且抽的是那种劲头很足的叶子烟。她抽烟不是有不良嗜好，用她的说法，是熏痢虫，为了治病。她说只要抽烟，痢虫就被烟熏死了，就不会再啃她的鼻梁骨了。正因为她的鼻梁塌陷，是个齆鼻孔，使她的形象大受影响，一般的人都觉得她长得不好看，连个子矮小的四哥刘修信都曾当着我的面贬低她，说“三婶鼻孔齆起，实在太丑”。听四哥这样说，我马上与四哥翻脸，说“不许你这样说我娘娘，你刘修信才是个丑八怪呢！”好长时间我都不与四哥说话。那时我虽然还不知道“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句古训，但在我的眼里，娘娘永远是最好看的。谁要说我娘娘不好，我就要与他急眼！

真是老天爷不开眼，养母命太苦，她不但身体受到过疾病严重摧残，还没有生育能力。自与刘美丙成亲，好多年过去，也没有生出一男半女，两口子为此事吵过不少的嘴，也打过不少的架。刘美丙之所以没有停妻再娶，恐怕一是自己没有再接第三个老婆的经济实力，二是蒋庚莲太贤惠，把前妻丢下的女儿精心抚养长大，还寻了肖姓的一个好女婿。当刘美丙稍稍露出想退掉蒋庚莲的想法时，女儿就以死相逼，坚决阻止老汉停妻再娶，无奈之下，两口子只能把日子凑凑合合往下过。

因为太贤惠，我的娘受到所有修字辈的人的尊敬，都叫她“三婶”。

为了解决绝后的问题，三叔、三婶开始找螟蛉子。我们家孩子多，两口子的目光盯上了我们家，二伯、二伯娘开始答应将满哥儿刘修耻抱给他们，还将满哥儿送到他们家去住了几天，并请人写了抱约，办了酒席。满哥儿比我大七岁多，那时已经开始醒事，觉得当抱带儿名声不好，到刘美丙家住了几天，竟不辞而别，一趟子跑回了面坊。他虽然比我大七岁多，可因为家里穷，还没有上学，缺少教育，性格很野，说话没大没小。他跑回了面坊不算，还站在面坊和牛栏塆之间的那道小山梁上大声呼叫：“刘美丙和齆鼻孔，你们给老子听好了，老子不给你们当抱带儿！就是不给你们当抱带儿！”瞧瞧，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敢对五十多岁的长辈称“老子”！反天了！反天了！（四）

□刘秀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