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洞穴，师徒俩准备向凤凰头顶的殿宇攀登。殿两侧的对联，十分醒目：绝顶望秋波；名山宏道德。石壁凿成脚踩的梯子，手抓的掌窝，几乎胸部贴着石壁，脚蹬手攀，才上了殿内。紧贴四壁，从地面起步，层层而上，放满书籍，抵至墙顶。中间，顺着门，有两排书架，形成书架隔离的三条巷道，人可往来其间选取书籍。紧贴墙壁的书架，放的是竹简书，泛着古铜色泽。屋中间的两排书架，放的是线装书，纸张泛黄。

下得藏经阁，来到凤凰的背脊上。背脊两边，延伸成山脊，正像凤凰展翅。唐瑜说，与师傅分别这些年，我可以说是虚掷了光阴，一事无成。而师傅则是不行而知，不为而成。

我在香炉山，还建有一重宫观。在石全寨，开凿了日月石宫。吃过斋，我带你去看。唐瑜想，反正自己有的是时间，正想去开开眼界。

一餐斋饭后，师徒二人下凤凰山，经马鞍坪，沿马板溪，来到石全寨。石全寨平地而起，孤峰独立，但苍松古柏覆盖，从远处观察，就像一株矗立于天地间的塔柏。钻入林间，古树参天，但间隔很大，而高空巨大的虬枝交集，太阳从树叶间投下光斑，洒下迷幻。地面的落叶，全是松针。接近上部，是十余丈高的绝壁。师傅说，此山环形绝壁，另外三面，从这里不能直接看到。横看看不远，唐瑜仰望，松柏尖梢，高过悬崖檐口。难怪从外面看不到悬崖。没有路可通向山顶，唐瑜想怎么上山呢？路在何处？师傅你倒可以飞身而上，别人呢？路的终点，就在藤蔓的下端。师傅把唐瑜带到这里，自己抓住藤蔓，轻松攀援一段，低头向下，笑道：上吧！

唐瑜顿时想起，许真观的师傅飞身上楼，跟师傅这个高难度动作如出一辙呀。他迟疑一下，抓住藤蔓，双脚一蹬，轻盈而上。藤蔓的根部在悬崖顶上。攀登至根部，就上了悬崖顶。顶上是平地，横亘着一方巨石，有并排而立的三间房屋那么大。巨石前端，有一石门。师傅推动活页石门，门板朝两边缓慢敞开。原来是一间石宫。右侧，开着窗，屋顶和石壁的文字，吸引了唐瑜。似甲骨文而非甲骨文，仅有两个汉字：左边石壁正中，一个日字。右边石壁正中，一个月字。

请问师傅，那些像甲骨文的是什么字。

师傅说，巴人文字。

唐瑜说，秦灭列国，巴国不存，巴文化也被封杀。这里还有巴人文字？

师傅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巴人文字仍旧在民间暗暗流传。你知道巫师是什么？它比道教早，后来道教吸收了巫术的医术、法术等。巫师在民间暗中活动，不用中原文字，而是用巴人文字，方得传承。但传承的只是一部分。我发现这块石头，掏空就可做房屋，坚如堡垒，不维修，节省资材，何乐而不为？我担心巴人文字绝迹，所以就开凿一间石宫，打算将来在这里闭门抢救。

唐瑜说，巴人文字，无疑记载了厚重人文，正如甲骨文记载了上古文化，可惜不全。夏朝以前的事，我们知之甚少。

唐瑜又问，怎么又刻了日月两个汉字？

师傅解释：别人不懂巴人文字，用汉字标明我之意图。你能解我之意吗？

唐瑜苦苦思索，没有结果，又换一种思维，就豁然开朗，回答说：一是你修建石宫，与日月相伴，甚为艰辛。二是日月相并，就是明字，表示日月石宫建于明朝。

师傅不禁赞道：聪明绝顶！

唐瑜又担心起来，如果遇到人为纵火，或者雷电起火，森林燃烧起来，这里没有退路啊。

师傅微微一笑，说无需多虑。你跟我来。

师傅带着唐瑜，绕到石宫后面，掀开一张石板，但见一条密道伸入地下。密道为斜坡石梯，他俩顺梯而下。洞内没有灯盏，但有朦胧微光，尚可看见路径。路的两边，堆放的是发光体，像树蔸。唐瑜问是什么树，能发光。师傅说马桑树腐烂后，筋骨却不烂，内有磷，发出幽幽蓝光，权当照明。

师徒一路而下。唐瑜想起了京城的秘密通道。他说，师傅，你怎么想到修建密道？

师傅说，难道只准你修建密道？你们南京的密道，是你设计修造的。修建此处密道，实乃受尔之启发。

人还在密道，听见哗哗的水声传来。越是向前，水声越响亮，光线渐渐明朗，他判断，快出密道了。出得密道，洞口是山间小河，一帘瀑布，悬挂在洞口上方横伸出几丈长的岩石上。瀑布把密道隐蔽起来。

唐瑜说，看来，火灾一来，可从密道下河。两边森林燃烧，河里有水，水可克火，能够逃生。

唐瑜见水里有斑鱼追逐，石头上有只团鱼晒背。团鱼有菜碟那么大，受惊，闪电般窜到水中。

师傅说，这溪沟虽然行不了船，但是鱼儿不缺。

已过午时。唐瑜的肚子饿了，唱起了空城计。他隐忍不言。师傅抱起巨大的石头，举过头顶。唐瑜以为师傅是在练功。师傅用力把石头砸在露出水面的石头上，击起震耳欲聋的响声，但水面只是荡起微波。接着就有鱼群瘫软在水面上，翻了白，失去知觉，随波逐流。师傅跃入水中抓鱼，一抓一个准。师傅说你也抓，挑大的抓。鱼儿清醒过来，你就抓不住了。唐瑜立即抓鱼。也就几句话的功夫，漂浮的大鱼全部被丢到岸边草丛里。过了一会，那些小鱼，已经清醒过来，藏入水下石缝。再不见一条漂浮的鱼儿。

师傅说，我们道家从不放毒毒鱼。那样会伤害小鱼，暴殄天物。这样用石头砸，只能把鱼震晕，选择大鱼抓获，放生小鱼，长成大鱼，又生小鱼。这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他们在岸边生火，烧烤鱼儿。师傅还带了酒。他随时挎在腰间的酒葫芦，应和着他走路的脚步，发出叮咚的响声。

吃罢野餐，唐瑜说：我不能打搅你太久了。

师傅说：我可没有下逐客令啰。不过我告诉你，朱棣如今发起靖难之役。朱允炆身边的大臣，文不能治国，武不能安邦。朱允炆敬天法祖，仁至义尽，要求将帅只能击溃叛军，不能剥夺叔父的生命。朱棣恰恰利用他的仁慈，一不做二不休。你该不该走，怎样走，要三思而后行。

他们叔侄内斗，谁当皇帝都是他朱家的事情。等这场战争结束之后，再从长计议。唐瑜说。

师傅预测道：正如春秋无义战，叔侄相战，对错不半。等待结果，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或许三五个月，甚至三年五载。

唐瑜犹豫起来：我不可能在东乡呆三年五载吧。

师傅宽慰说：三年五载就三年五载。凤凰山，石全寨，香炉山，够你呆的。

唐瑜疑惑：那我呆下来干什么？

事情多呢。在凤凰山，香炉山，修道行善。在全石寨上，攻克巴人文字。

在桃花源，我干什么呢？

师傅故意漏掉桃花源，结果唐瑜主动问。师傅说，我知道你会心在桃花源。你在那里最忙，拜天地入洞房，生儿育女。倘若都不成婚，阴阳不交，乃灭无世类也。男女居室，人之大伦。独阳不生，独阴不成，人道不可废。结婚生子，自然规律。违背自然，非道也哉。

唐瑜鼓起勇气，斗胆问了一句：师傅看，师母呢？师傅知道唐瑜是明知故问，戏谑道：尚不知在哪个丈母娘家养着呢。若是谈情说爱，我得拜你为师。随后，师傅转移了话题：你就安心留下吧。桃花已经等你多年，你不能让人家当一辈子怨妇吧。（十五）

□杨云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