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仍记得那一刻,父亲弯曲着身子,甩开臂膀抡起斧头使劲儿地在阶沿上劈柴,他脸上的沟沟壑壑淌满了汗水。他边劈边说:“娃娃们,加把劲儿,你们一定能考上大学的。”那一年,我们三兄弟两个读高中,一个读初中。
父亲是个认死理的人,在他的词典里写着:只有跨出农门,你们才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为了凑足我们三兄弟的生活费和学杂费,父亲早出晚归,每天披星戴月地进山挖草药和砍柴,草药和柴禾把门前门后都堆满了。直到今天,我的鼻端还萦绕着当年那些挥之不去的山草药味儿,这味儿是深入我的灵魂里了,二十多年过去了也没有散去。到了星期天,父亲和我们三兄弟一人一个担子,挑着柴捆和山草药,赶去乡场或县城卖了换成一沓沓毛票。那年月,我们每次进城尽管饥肠辘辘,却连一碗面条或几个馒头都不舍得买,因为我们知道,那些毛票是我们的生活费和学杂费,也是父亲的愿望和寄托啊!
后来,大哥和二哥相继考上了大学,父亲靠挖山草药和卖柴已远不能供应他们的开销。
父亲狠狠心,不容置疑地和母亲说了些什么,原来他开始“清家大甩卖”了。羊卖了之后,又卖牛,然后就是家里一切能够变成钱的东西。每卖一样东西,母亲的眼睛就会哭红肿一次,那年月母亲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接下来,就是拆房上的檩条、瓦片……一样一样卖出去了,家里已变得空空如也。房顶也换成了茅草。
再接下来就是拆窗子和门板了。冬天风大,父亲只好用篾席挂在门口抵挡风寒。整个冬天,母亲都在咳嗽。
有一年,同时上大学的两个哥哥的生活费和学杂费又一次揪紧了父亲的心。父亲只好把整个房子都卖了。好心的乡亲们让出了队里的库房供我家居住。
可命运并没有阻断我上大学的路。那一年,我也考上了北方的一所重点大学。当年暑假,暑热难当。一天清晨,父亲把我从床上扯起来,说:“娃呀,起来吧,天快亮了,柴我已捆好了。再坚持一个暑假,我算了一下,你上大学第一学期的路费、学费、生活费能够凑齐。”我的眼圈儿红了。我说:“爹,我不读了。”父亲瞪了我一眼,骂到:“没出息的东西!”然后一把将我从床上揪了起来。
我们一人挑一担柴,父亲的捆大,我的捆小。天麻麻亮了,青山的轮廓凸现在我们眼前。我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鞋上和裤管上都被露水湿透了。山路弯弯曲曲,大山静谧无语,只有我们匆忙而又急促的脚步声。
父亲挑着柴担走在我的前面,背影宽厚,脊梁挺直。我忽然觉得,父亲是一座山,我们的山,他自己的山!他挑起了他的命运,也挑起了我们的人生。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兄弟三个大学毕业后,工作在天南地北,都谋到了理想的职业。不论我们离家乡有多远,父亲的身影都像大山一样矗立在我们心中。
□张浩宗(万源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