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解放舟山和抗美援朝时的老战友,已是国画大家的刘伯骏老大哥,在成都举办隆重画展,并出诗画集《画意禅境》,还召开关于他作品的“艺术研讨会”。我从北京专程赶来,代表他在全国各地的老战友为其祝贺。在画展开幕式上,幸遇他长期工作、生活过的达州市的副市长何平先生,当时我就很想对他说:感谢伯骏战友的故乡,是她养育又造就了这位杰出的艺术家。伯骏兄将他从艺80年的画展题为《感恩故乡》,这引起我的深思,通过刘老及其作品,人们确实感受到了大巴山的深情。
正是这里的土地和人民,早在80多年前,就为人们送出了一位日后光彩照人的“画坛金童”;他背负着故乡山川和乡亲之望,迈步走出巴山蜀水,辗转来到江南名城杭州,成为“国立艺专”的年轻学子,又成为一代大师潘天寿的得意门生。早在上世纪40年代后期,就有由恩师为他举办的个人画展;他当时才20多岁,却已享誉江浙画坛。在他正是“功成名就”时,适逢大军渡江解放了杭州,他和许多热血青年一起,弃笔投戎参加了人民解放军,从一个前景可观的青年艺术家,一下成了大军中的一名小兵。他当时的恋人不愿他去,他却义无反顾决心不变,使恋人只得与他分手。
他参加的军队正是我所在的部队,那时正是地覆天翻的1949年,我们解放了杭州、上海后,又挥师开向浙东沿海,一举解放了舟山群岛;正准备解放台湾时,朝鲜战争爆发了,我们又驻守上海郊区。在“抗美援朝”的热潮中老刘利用业余时间,画出一幅中朝人民“钳死”美国侵略者的政治漫画。在上海《解放日报》首发后,立即被《人民日报》和各大报刊转载,还被复制放大为巨幅宣传画,成为当时的一件名作,对动员鼓舞军民群众起了很大的作用。按说这时的老刘再次“功成名就”了,他却依然不声不响,继续埋头苦干,照常完成各种繁重的工作任务;他当时的表现正如其笔名,早就是一头负重奋蹄的“老牛骏”。
不久我们部队奔赴朝鲜,老刘和大家一起“雄纠纠,气昂昂”地跨过了鸭绿江,冒着风雪和敌机扫射轰炸,千里行军上了举世闻名的38线,投入了抗美战火之中,老刘也成为“最可爱的人”之一。哪知此后另一部队发生了一起投敌事件,其人也是个画画的,由此株连到各个部队的美术工作者,为了纯洁部队保证胜利,竟把所有出身不好或有其他问题者,特别是会画画的同志,都一一调离前线,接着又离开部队,复员转业回到地方。我们部队的老刘和几个从杭州国立艺专来的同志,都被不分青红皂白地处理走了!
由于当年“左”的思想政策,老刘明明是从杭州参军的,却不让他回到原地,反而把他“发配”到早已离开的大巴山家乡,因为他已被“打入另册”,大、中城市都不能留他,一些单位也不敢要他,只得在一个小县城的中学以教孩子们画画为生。我们有个战友田金波,曾去过他任教的学校,亲眼看到他艰辛清贫却不失乐观的生活状况。后来他被调到达州市的《通川日报》作美术编辑,在此期间我们有过通信联系。他从当美术老师和美术编辑起,一面埋头工作,一面潜心钻研画艺。就在故乡山水特别是当地特有的风情民情以及历史传统的多年熏陶下,在家乡领导、乡亲和家人关怀支持下,加上他有艺专学习和大师传授的功底,他奋发自励,刻苦磨练,又常年累月地琢磨推敲,竟在艺术上趟出了一条全新的道路,创作出了大批不同凡响的作品。
可惜在当时的政治气候和环境中,他的才华不仅不被肯定,反而受到了否定和攻击,“文革”中他被关押和批斗。但是,他正如自己画过的山花、竹林等等一样,任凭雨打雪压坚持迎风挺立。不能作画,就在躺着时用手指在被子上摩划,竟把被头也磨破了。有人问他在练什么,他笑说练的是“十指禅”,原来他正在揣摸指画的技巧。那时没有纸和笔,他就用树枝在河滩沙地上画。政治风暴一刮过,他的创作就重新开始,并且一发不可收。一幅又一幅新作,在“劫后余生”时陆续“喷发”出来。他的作品中,有“傲雪不凋,暗香之留”的寒梅,有“冰雹过后花又开”的新荷等等。他爱画竹,但笔下少见潇洒秀竹,却都是在风雨雪雾中的傲竹。他画的一花一草都有性格,不是“凌寒独自开”,就是“喜对冰雪凌风俏”,更有“雨过清香发”、“雨霁春更丽”的挺拔风姿。这实际是他自己精神品质的写照,有人说他的作品,等于是他的“自画像”。
他的艺术才华和独特创造,终于被人们发现并得到公认,1993年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行了个人画展,更引起了广泛关注,一时好评如潮。当时有人劝他留在北京发展,还许以优厚待遇。但他离不开自己故乡的山山水水和花草树木,还是回到了大巴山区,到处采风写生,不断挥毫泼墨“不思沉浮事,面壁入画境”。北京荣宝斋编印了他的花鸟画谱,全国美协《美术》月刊为他发表专论并发了多幅作品,中央电视台又将他列为“国画大家”之一,对他作了专访,并反复播放……但他仍然荣辱不惊,自甘寂寞,这就又有了今年的《感恩故乡》画展、诗画专集《画意禅境》同时出版发行,四川大学艺术学院又联合省文联、省美协等单位,为他的创作召开了“艺术研讨会”,会上宣读了全国美协原常务副主席兼党组书记王琦、副主席兼原中国美术学院(前身为杭州国立艺专)院长肖峰等分别发来的论述其业绩的祝贺函电,莅会的专家学者和艺术学院师生都对他的作品尤其是为人品格,作出了高度评价。
这使我也为这位战友引为自豪,又进一步感到,他以“感恩故乡”来命名自己的画展,确实蕴涵深意。大巴山当年抚育并推出他,使他成为一个出色的青年艺术家,又成为光荣的志愿军战士,在他受到不应有的对待时,敞开怀抱接纳并再次养育他,更以其幽美景色和深厚人文,使他饱受滋养,终于将他造就为卓有所成又独树一帜的艺术大家,从而再次推出了他。这一切都是故乡的赐予,连我都和他一起,由衷地说:感恩故乡——大巴山!
趁他在成都时,我去他住处拜望并叙旧,他竟拿出了一件“历史文物”,那是我于1958年写给他的信,当时他刚到《通川日报》,他曾向我索稿,我们交谈了不少别后事,还在他们报上发过我的版画,使我和他的家乡人有了联系。现在我又写了此文,一为祝贺我的战友,二为他在有生之年再创辉煌,三也向他的故乡致敬。1978年伯骏大哥曾诗曰:
风风雨雨三十秋,丹青作伴不知愁;
莫道人生多坎坷,心系巴山情长留。
我仅借其末句为题,将此文献给刘老故乡。
洪炉:原《解放军报》高级编辑,《炎黄春秋》杂志总编辑,中国作协、美协会员,著名画家。
□洪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