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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夜 □李国洲(达州市)
当门河是一片向阳的开阔谷地,先人们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硬是把一坡荆棘开垦成一川沃地。土地下户那几年,村子里每家每户都为数不等地分上了一两亩地。三月种上的玉米,经过一夏的生长,开始抽穗灌浆了。故乡山深林密,野生小动物尤其地多,特别是一种叫獾猪的小动物,最爱在夜里潜入玉米地遭踏那些青青的棒子。 为了捍卫辛苦一季的劳动果实,于是乡民们夏日里就多了一道特别的活儿——“看夜”,防住那些专门虐待玉米棒子的獾猪。入夜,农人们早早吃完饭,卷起一张篾席,不忘拿上那个震慑獾猪的破竹槁,三五成群邀约一起下到当门河。把竹席往几张天然的大石板上一铺,就是一张临时的夜床了。安顿下来,汉子们就掏出旱烟袋,卷起几锅烟,咂巴咂巴的抽,烟火明灭间,一天的劳顿,从嘴角渐渐消散开来。 馋嘴的孩子们,此时是静不下来的。他们要赶在鸦羽铺开之前,给胃一个畅快。几堆熊熊的山火生起来了,刚从地里掰下的新鲜棒子,被孩子们迫不及待的丢进火堆,不一会,袅袅清香便升腾上来。大家争先恐后的用木棍刨出烧熟的玉米棒子,扑打扑打火灰,就大口大口的啃咬。夜色掩盖不住个个乌黑乌黑的嘴脸,滑稽“造型”引来相互间窃窃偷笑。 山村的夜渐渐深了下来,但看夜的“节目”还没有消停。汉子们唠嗑农事的兴致正浓,谁家的秧苗长势好,谁家的猪儿长得壮,都是他们闲聊的话题。孩子们是不屑这些平淡话题的,他们攀住几个年老的长辈,缠着他们讲“三国”、说“水浒”、谈“聊斋”。那心旌英雄、意迷仙怪的天性,随着一个个迭荡起伏的情节而高兴、而焦虑、而神往。 夜终于还是沉了下来,倦意像黑布一层层铺上眼睑。月亮奈不住寂寞,躲进云层里去了。起伏的鼾声,像波浪一般,在夜的帏幄中传递起伏。“獾猪——”不知谁一声大喊,打破了夜的静寂。顿时,河谷里竹槁声、人群喊打声四起。只见一道灰白的影子从冯幺爸的地边一闪而逝——不过是只野兔!人群复又安静下来。 不知什么时侯,挂在天边的那几颗星星也不知藏到那儿去了。酣睡的人们,突然感觉脸上一阵冰凉。“下夜雨了”,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动作快捷的,卷起布毯就准备往山洞里躲。可雨却没有恋恋不走的意思,竦竦挲挲从玉米地这头滑向了那头,然后一头扎入夜的暗黑之中,窨然无声。人群经过这一番闹腾,是再也睡不着了,一个个躺在石板上,也不说话,眼望着天,心思静默,直到天边泛出微熹。 抢在白露前,农人们把最后一批玉米搬回了家。持续了一个多月的“看夜”,又要告一段落了。孩子们还在留恋那些星星眨眼的夜晚,还在憧憬那些古瓷般纯净的故事。老人们就说:“明年吧,明年给你们讲‘薛仁贵征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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